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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永和七年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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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七年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

先是晨起时瓦檐上那层薄霜,久久不化,在初阳下闪着细碎的、钻石般的光。接着是井水,打上来时触手生凉,指尖浸久了会有微微的刺痛感。然后是风——不再是秋日那种带着果香的、温软的南风,而是从北边来的、带着凛冽寒意的风,穿过巷陌时呜呜作响,像谁在远处吹埙。

南宫府的书房,烛火常常亮到子夜。

南宫守蔚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着公文,却许久不曾翻动一页。他手里握着一方端砚——是昔君去年送他的生辰礼,石质细腻如膏,墨堂处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鹤的翅膀,一下,又一下。

窗外有雪。

不大,是那种细细的、粉末似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屋里烧着炭盆,上好的银丝炭,几乎无烟,只在盆边透出暗红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那架子满满当当的,除了书,还有昔君插的梅枝,已经干了,花瓣落在格子里,像褪了色的蝶。

“老爷。”

老管家在门外轻唤,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进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带进一股寒气。老管家捧着个黑漆木匣,匣面上贴着朱红封条,是宫里特有的式样。

南宫守蔚放下砚台,接过木匣。他的手很稳,指尖却冰凉。拆开封条时,蜡封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像某种预兆。

匣里是一卷黄绫圣旨。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黄绫在烛火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两端的白玉轴头温润如脂。这样的圣旨他接过不止一次,年轻时接擢升的旨,成亲时接赐婚的旨,生了应漓时接赏赐的旨……每一次都带着喜悦和荣耀。

可这一次,心头沉甸甸的。

终究还是展开了。字是端正的馆阁体,墨色乌亮,在黄绫上排得整整齐齐。他看得很快,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辞令——“奉天承运”“皇恩浩荡”“肱骨之臣”——最后停在中间那几句:

“……着礼部员外郎南宫守蔚,克日进京述职,另有任用……”

另有任用。

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在心头。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新皇登基,要整顿朝纲,要安插亲信,也要拉拢旧臣。南宫家在南宁三代经营,虽不算显赫,但根基扎实,在地方上颇有声望。这样的家族,新皇自然要握在手里——或是重用,或是敲打。

“宫里来的人还在前厅候着。”老管家轻声说,“带了三车赏赐,绫罗绸缎,金银器皿,都已登记入库。来的是李公公,说皇上特意嘱咐,南宫大人劳苦功高,这些是给府上过冬的用度。”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这是恩典,也是提醒。

南宫守蔚沉默片刻,将圣旨重新卷好,放回匣中:“请李公公稍坐,我即刻就来。”

“是。”

老管家退下了,脚步声在廊下渐行渐远。

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炭盆里的火“噼啪”轻响,爆出一两点火星,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旋即熄灭。南宫守蔚站起身,走到窗前。

雪下得密了些。不再是雪粒子,而是真正的雪花,一片一片,从漆黑的夜空深处飘落,不急不缓,像谁在天上撕碎了云絮。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秃了,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在夜色里泛着幽微的蓝光。

他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

那时他还年轻,刚中了进士,在翰林院做编修。夜里当值,偌大的宫城静得可怕,只有雪落的声音,沙沙的,绵绵不绝。他站在廊下看雪,心里满是抱负——要辅佐明君,要造福百姓,要青史留名。

如今抱负还在,人却老了。

手指触到窗棂,冰凉的木头上凝着水汽。他呵了口气,白雾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透过那片模糊看出去,雪夜里的南宫府显得陌生而遥远。

前厅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李公公尖细的嗓音,带着宫里人特有的、圆滑的腔调。

他整了整衣冠,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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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君的房里,药香比往日更浓。

新换的方子里加了几味安神的药——酸枣仁、柏子仁、夜交藤——煎出来有一股特殊的、略带苦涩的草木香。这香气在暖屋里氤氲开来,混着炭火气,竟有种奇异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温暖。

烙雪坐在脚踏上,手里捧着药碗。

药已经凉到合适的温度,她用小银勺搅了搅,汤色深褐,能照见碗底青花缠枝莲的纹样。昔君半倚在床头,眼睛望着帐顶——那里绣着百子千孙图,是成亲时娘家陪嫁的绣品,几十年了,颜色依然鲜亮。

“娘,喝药了。”烙雪轻声说。

昔君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过了片刻才聚焦。她没说话,只是微微张开嘴。

一勺,两勺,三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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