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从明亮的金色变成温暖的橙黄,又从橙黄变成柔和的玫瑰色。它漫过窗棂,漫过地板,漫过母子俩依偎的身影,最后停留在墙角的青瓷花瓶上——瓶里插着几枝晚开的菊花,花瓣在斜阳里透明如纸。
不知过了多久,桃儿轻轻叩门:“夫人,该喝药了。”
应勋立刻起身:“我去端。”
他动作很快,片刻后就端着药碗回来了。这次不用昔君吩咐,他自然地舀起一勺,吹凉,递到她嘴边——动作虽然生疏,但眼神认真得让人心疼。
昔君喝下药,忽然想起什么:“你带回来的草药呢?”
应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株晒干的植物,根茎叶俱全,散发着奇异的清香。
“这是紫云参,”他指着其中一株,“长在悬崖峭壁上,师父带我采了三天才采到。这是七叶灵芝,这是雪山虫草……师父说,这些都是温补的上品,对体虚之症最好。”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包好:“明日我就去药铺,请人配成方子。”
昔君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曾经需要她呵护的孩子,如今已经能反过来照顾她了。
“好,”她柔声说,“都听你的。”
药喝完了,应勋又喂她吃了一颗蜜饯——这是烙雪备下的,一直放在小几上的瓷罐里。甜味在口中化开,昔君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
“娘累了,歇会儿吧。”应勋说。
“是有些乏了。”昔君确实觉得倦意上涌,眼皮发沉。但她还是拉着应勋的手,“你就在这儿坐着,陪陪娘。”
“好,我不走。”
昔君躺下了,应勋果然坐在床边的脚踏上,背脊挺直,像一尊守护的石像。他看着她慢慢合上眼,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夕阳最后的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斜斜的影子。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昔君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归巢鸟雀的啼鸣。
应勋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
他看着母亲睡着的脸——那么瘦,那么苍白,眼角有深深的皱纹,鬓边已经有了白发。他想起离家那日,母亲还年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六年,原来能让一个人老这么多。
他心里忽然涌起强烈的愧疚,像潮水一样,几乎要将他淹没。
如果……如果他早点回来。
如果……如果他不曾离开。
但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师父说过,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因果。他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而现在他能做的,就是好好珍惜眼前的时光。
他伸手,轻轻替昔君掖了掖被角。
动作极轻,极柔,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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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烙雪来了。
她端着一碟点心——是刚蒸好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甜香扑鼻。见昔君睡着,她便放轻脚步,将碟子放在小几上,对应勋做了个“吃”的口型。
应勋摇摇头,指指昔君,表示要守着。
烙雪也不强求,她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那方没绣完的帕子,继续绣那朵梨花。针线在指尖穿梭,发出极细微的“簌簌”声,像春蚕食叶。
两人就这样一坐一立,守着熟睡的昔君,谁也不说话。
屋子里越来越暗,桃儿进来点了灯。油灯的光是昏黄的,暖暖的,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大,变形,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应勋看着墙上烙雪的影子——那么小,那么安静,低头绣花的样子,竟有几分像记忆中的母亲。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母亲身边,看她做针线。
只是那时他还小,不懂什么是离别,什么是思念。
而现在,他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