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日,正值皇家秋猎,栖光殿内,只有白凝一人。他正阅览着地方上报民情的文书,宫外守着一干侍卫,侍候的小太监也被吩咐候在外面。
宫内外分外安寂,唯有书页翻动的轻微响声。
就在此刻,一阵飘风吹过,一股异香随风飘来。
白凝缓缓自案上抬起双眼,望着眼前的人,眼眸中流出片刻的诧异,随后恢复了沉静,道:
“宫阁主,我亦等你许久了。”
面前的白衣男子微微一笑,眼角眉梢之间流出风流气度,中又隐隐透出一股难测之意。
“等我?”白衣男子轻声地哂笑道,“还有这等事?”
“四方寻阁下不得,便只好静候,”白凝微微颔首,静抬起一只手,“阁主请坐。”
宫梵音含着那丝似讽的笑意,并不推拒地坐下,他绿色的双眸始终瞧在白凝沉静的脸上,轻道:“白大人见我,复有何话要说?”
“东蘩。”白凝抬眼注望着他,安静而执着地说道,“如今东蘩已平,我答应你的事,终于能够兑现了。”
宫梵音忽然长长地背过面孔,掩住难以掩饰的嘲讽之色,他大笑道:“我可从来没有答应过你……白凝,你如今是还在装傻,还是真的傻子?”
随后他的目光锋利起来,审视般盯着白凝:“要我回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此乃恩师遗命。”白凝并无隐瞒地直言道。
宫梵音忽然大笑,颤抖的目光扫过明显较之前更加憔悴、瘦弱的白凝道:“商靖已经是个彻彻底底的死人了…你翻来覆去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报答他,还是在贪图些什么?”
“你难道不清楚,在你‘恩师’眼里,你不过也只是工具…?不过几年所谓恩情,你就随他言听计从、亦步亦趋,不过是也愚忠、愚孝、愚蠢至极!”
白凝默默垂了垂眼眸,并未因宫梵音的嘲讽懊恼,轻轻道:“我对师父,从来不是追随,而是认同。”
宫梵音神思片刻,目光中冷意森然,点头低笑道:“如此。你原是同他一样想做圣人。”
白凝摇了摇头,却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只慢慢继续问道:“阁主,我欲让你以贺拔世子之名重新归国,你可愿遵从我意?”
宫梵音缓缓眯起眼眸,喃喃自语道:“原来……那些宫外四处搜寻的探子,不是燕恪,而是你……”
白凝静静望着他,默认了这一说法。他的确是寻找宫梵音已久了。
宫梵音忽然击案而笑,笑得那样惨烈讽刺,侧目望着白凝道:“你真是傻瓜,竟从来不知……我与燕恪之间的交易。”
白凝神色稍稍茫然,眼见宫梵音轻轻凑上前来,微眯起眼睛、得意地续续说起什么。
听着,白凝的神色变得愈加沉郁,最后竟不由地呆木在原地。
*
此时此刻,东暄门外,逐渐集结起御林军。
燕恪抬手,诸军止步在宫门之外,唯他独自步向中殿,紧握长剑,紧紧盯着殿内。
许久之后,殿中走出一抹白色身影。
看着独自出现的宫梵音,燕恪凛冽的眸光一闪,面上并无异色,只是一贯的冷。
“他没事,”宫梵音仍是一脸的悠游,低眉轻笑道,“只是听了些我与你的过往。”
燕恪微压眉目,发出一声冷笑。
此时此刻,宫梵音矣然嗅到燕恪身上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可他依然耷下眼皮,无所谓地向前边走边道:
“罢了。从今以后,你与我的帐清了。我不再插手你的事,你也再莫来寻我。”
语罢,冲燕恪冷肃的脸扯了扯唇角,举步向宫外走去。
然而,就在一错身的当口,宫梵音脸上的表情顿然卡住,凝滞,随后缓缓倾下身去,捂住了胸口。
就在那里,贯穿着一把长剑。
“自地宫那日遭你暗算起,我就一直想着,如何将你一招毙命。”
燕恪的手松开,冷冷望向他:
“今日你送上门来,便是自寻死路。”
燕恪方自天盈渠除乱归来,长剑之上犹然挂着寒露与杀气,眉间却已是夙愿达成后的踌躇满志:“宫梵音,你来看:终归是我错算了你,还是你错看了我?”
宫梵音慢慢地倒了下去,在寒雪中发出细小的痉挛,终于确证发生了什么,唇角缓缓扯动:
“哈、哈哈……”
他发出低且惨烈的笑声,凝滞的眼神逐渐抬起,自浓长的羽睫中望向燕恪,望蜿蜒的血,再望向远处惊诧错愕、扶栏而立的白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