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恪,其实,你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放过我,是吗……”
燕恪没有回答,答案毋庸置疑,绕过业已毫无威胁的宫梵音,仅踏着血朝前方走去。
宫梵音望着面前的军阵散开,围着皇城展成一个戍卫的形状,而他面前唯余一片白茫茫的空,正如他这一生,起起落落,大势已去,终只剩一场残梦过后的凄凉。
他将手握在剑柄上,一用力拔了出来,血瀑顿时滚溅在面前的雪上。
“宫阁主!”
此时此刻,就在一众羽林军押解当中,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宫阁主……”那人跌跌撞撞来到近前,宫梵音才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是燕恪的军兵带他来的。
宫梵音缓缓抽出一丝笑意——
“傅崇,你看…我就说过你会……”
傅崇呆滞地盯着他流血的唇角,“你、你……”
宫梵音微微动了动脖颈,绿色的眼眸困难地弯了弯,“小山,这些年我欠你的自由与功名,此番也算偿还了……”
“……不论如何,向那狗皇帝报信,替他除掉心头大患,总能挣个好前程……”
傅崇拼命摇着头,然后缓缓跪下来,仍不敢相信地盯着宫梵音:
“不……不是这样的……”
宫梵音开始吐血,嫣红唇角依然撑着轻浮的笑意。
“陛下……陛下他答应要我带你回东蘩……”傅崇颤抖着说出一句不成句的话。
宫梵音的绿眸流出一丝震惊,随后消散在某种带着讽刺的释然里。
“哈、哈哈哈……”他开始咳血。
傅崇猛地上前抱住了宫梵音,拼力去按住那伤口,徒劳无功,身上全染满了血迹。
他从没想过,昔日呼风唤雨的宫梵音,竟然是这样脆弱,又这样轻。
“原来……如此。”宫梵音慢慢垂下了眸光。如果燕恪如此许诺,那么他允许傅崇带走的,也不过是一具尸体而已。
“宫阁主……宫……”
一滴滴暖热的泪落在宫梵音的脸颊上,他的羽睫动了动,恍惚看到傅崇染血的手、脸,他明明记得,傅小山平日最怕见血。
“你说过……要一起回东蘩去……你明明说过的……”傅崇不断地说着,语音颤抖、泣不成声,饶是他胆小怕事,也从未如此溃不成军过,也从未这样胆大放肆过。
宫梵音的眼神忽露出一丝迷茫,后而唇角再抽起一丝笑。
回东蘩……那是多么遥远又缥缈的希望,或许在许久之前,他就已经注定回不去了。
这些年,仇恨业已盖过了思乡之情,他的心中只剩下复仇,杀尽肃国宗室的人、甚至是所有人……他早已不记得来时的路了。
其实他不恨白凝,不恨燕华,甚至不恨燕恪……他只是恨自己为什么身处这样的世界,为什么偏偏是自己煎熬在这样的地狱里。
一念到这里,宫梵音眼前又浮起和傅崇相处的短暂温暖,唇瓣抿起一丝浅笑。
傅崇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袖,一片湿热的泪水落在胸口,唤回一丝溃散的神识。
“小山……”宫梵音大口喘息,仿佛用尽平生的力气挤出一丝笑,“代我看一看,东蘩的紫阳花。”
*
殿前。
燕恪挡住了白凝震颤微抖的目光。
“师父,你身子弱。外头冷。”他简短说道,身后的羽林随后密密涌来,封住了白凝的视线。
“他已听我一言,回东蘩去,”白凝迟滞地、微微颤抖地道,“明明他已经毫无威胁,甚至不要了昔日王位,为什么你……”
为什么你次次都要赶尽诛绝?白凝无比失望又无比怀疑地望向燕恪,正如望着自己错判的每一次、走错的每一步。
然而燕恪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拂掉白凝头顶未融的雪花,低沉平静地问道:“他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白凝不可置信地望着燕恪,无法自抑地摇起头。
“师父,他究竟对你说了什么?”燕恪不容置疑地继续低问,上前握住了白凝的上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