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白凝抬起的眼睫微颤,燕恪上前,握住了他的肩:
“师父,回答我!”
“如果没有什么比变法革新更重,为什么不能是我!”
明明,他也将白凝庇护在羽翼之下,极尽所能给予他手中的一切,可他不懂,白凝究竟为何恨他,又凭什么恨他。
白凝似乎被这阵势慑住了一瞬,就在这一瞬,燕恪将他向怀中拉近,几乎贴着他的面门,呼吸笔直打在脸上:
“师父,如果当初身首异处的人是我,你会不会比现在好受些?”
“你信誓旦旦说废太子不会屠戮手足,可你忘了,构陷、枷禁,哪一样不是你身边的废太子所为?哪一样不由他亲自下令!”他目光锋利,更甚于以往强求的时刻,随着白凝的眼神闪烁,间不容发地探究下去。
“师父,我已不信任何人。”燕恪微微摇头,笔直盯着白凝的眼睛,“还有你。”
他轻轻喘息一瞬,抬起飞扬的眼角,细细望着白凝苍白纯直的面容,慢慢放轻了声音:“只有你。”
“可你又如何,你骗得我好苦。”说着,燕恪的头颅慢慢低下,一向骄傲飞扬的眼睛,在白凝的注视下露出一丝暮色般的落寞。
白凝慢慢垂下了目光。
他从来清楚,自己也并不全然无辜,在这一场纷扰乱局中,他从来逃无可逃,一切的恶果从来不只怪燕恪一人。
燕恪仿佛感觉到了白凝的动摇,上前轻轻抱住他,慢慢将他整个拢在怀中。
而此刻的白凝像是笼中挣扎累的鸟,默许了一切的发生。
这一夜,竟分外安静。
就连门外的宫人都感到奇怪。
自溱王入宫后,许久都不曾有这样的宁夜,连鸦声也不再鸣叫,只剩寂静凝成一片片雪花,在大殿上空飘落。
夜半的寒风窜进殿中,无人敢去扰帝王的好梦,只得在殿中生起更多暖炉。
即便如此,白凝还是被冷醒了。他睁开眼,凉气自外涌来,燕恪和衣而卧仍在熟睡,似乎这一晚格外安心。帘帐外微光映雪,有如被荧光笼罩。
白凝动了动发冷的肢体,渐渐从燕恪的怀中脱出身来,即便如此,燕恪仍是未醒。
白凝于是起身下床来,向窗外望去——
眼下仍是秋冬之交,却下起了大雪,不知江淮一带的官吏有无举措,来日户部想是要采取些赈济的准备。
啊,今夜世子一直都没有见到他,不知在这样的夜晚会否感到不安。
想着,白凝不由向外走去,殿门宫人惊动上前,被白凝挥手拦住。
他望着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只披着一件素氅便向外走去。
夜晚的殿宇一片安寂,只有雪花不断落下。他心中缠绕着雪一般纷乱琐事,一面向外去。
白凝走出殿门,才留心此处不是通常的栖光殿,是燕恪通常一个人理政、休憩的含元殿。
白凝微微蹙眉,但也只疑惑了一瞬,便继续向外走去。
然而,在绕出正殿后,他的余光扫向一侧的院落。
直觉让他感到一股异样的气息,如同在溱地边疆时的肃杀,又像是内闱大乱、中宫易主时的森冷。
白凝停住脚步,稳了稳心神,后而抬步向那座偏殿走去。
殿门前只有零星几个宫人,并没有侍卫。
“大人……”宫人上前阻拦。
白凝摆了摆手。
宫人露出疑惑,显然是燕恪并没有交代,到底允不允许白凝进入。
犹豫间白凝已经闯了进去,而那股肃杀的气息也愈来愈浓烈,白凝终于分辨清楚了它的味道——那是战场厮杀过后尸体的腥臭与血混合的味道。
他眼瞳不由扩张,不由分说向内而去,闯入偏殿大门。
雪光映在宫墙之上,点起一片片的亮色,将大殿照得通明,眼前之景将白凝深深震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