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恪抱起睡着的白凝,轻悄悄向含元殿走去。
许久不曾见过这样安静柔顺的白凝,没有惊惧抵触、痛苦挣扎,宛若清冷彻骨又纯白如玉的霜花。
而就在此刻,燕恪心头却忽如被利刃猛攒般一痛,连他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
——尸体。不知为何,燕恪脑中陡然掉出这样的联想。
他抱着白凝的手陡然一晃,下意识地睁大双眼,确认了白凝的体热与呼吸。
他将欲沉下心,眼前却闪出这样一桢画面——白凝唇角满是鲜血,血污之下也是这样的苍白安静,心跳却早已停止,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燕恪他自己。
燕恪的心跳仿佛错漏了一拍。
不可能!
他绝然否认:白凝已攥在他手心,安然无恙,自己怎会杀他?或放任他死?
可那副画面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实,真实到仿佛是他前世所历,刻骨铭心。
恍惚间,仿佛那才是真,而眼前一切不过是梦。
燕恪不觉手心蒙了一层冷汗,转头看,已身在昭阳殿之中,灯火摇曳,两旁林立着护卫、宫女。
“退下!”
他呵退身边所有人,灯火辉煌的大殿只剩他与白凝,画面却愈发与那可怕的记忆重合。
燕恪不自觉地抬起手,循着记忆的轨迹,沿着白凝的面颊抚摸下去,从长睫至墨发——
“奸相!死得好,只是,太便宜你了。”
一句魔咒般的话忽自燕恪胸口涌出,这本不该由他所说,却切切实实来自他的记忆。
燕恪眉头紧蹙,心中疑惑,方要伸手去确认——
白凝就在此时猛地睁开双眼。
昏黄的灯光映着他暖色的瞳仁,却在看清燕恪后倏然缩紧,虽则他平日已不再反抗和回避,此刻却全然本能地后退,全身紧绷在一一起,继而回想起什么,目光逡巡而后愤然瞪着燕恪,怒意难消道:
“世子——”
“你把世子——究竟藏到哪里去了!”
燕恪僵住,唇角缓慢地扯出一丝笑意——白凝反应固然伤人,但也冲淡了刚才幻觉带来的恐惧。
燕恪的眼神沉下,却恍然比刚才缓和许多:
“世子,在他寝殿小憩,安然无恙。”
白凝仍不肯轻信,浑身微微颤抖着起伏低喘,宛若落入捕网中折翼的鸟。
“只是师父你,”燕恪缓慢抬起了双手,向后退出半步,“宵衣旰食又看顾世子,你不该如此勉强自己才是。”
白凝毫无所动,似乎燕恪的退让已不足以让他感到丝毫宽慰。
“卿对世子如此担忧,那么,朕立他为太子,如何?”
燕恪的一句低吟如同闷雷在白凝耳畔炸响,他睁大眼睛,为耳畔的一切先感到荒谬,随后用更甚厌恶的眼神看着燕恪:“你……何其令人作呕!”
“你若真心护他,就该让他远离朝堂、离开是非之地,摆脱这里所有纠葛!”
燕恪亦是愣了一愣,眼中先掉出一抹黯色,随即恢复了阴鸷的悠游:
“储君为一国之本,卿为百官首,当为国本考虑。”
说着,唇角又抬起弧度:
“何况若非如此,又怎得将卿锁在此地。”
白凝对这意料之中的答案反放松了许多——似乎只有燕恪的恣肆暴行才让他觉得理所应当,而丝毫的悔改和善意都被视为是无耻的伪装。
燕恪紧紧盯着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中,他明明也习惯了如此,不知为何此刻却生出一股不甘。
“师父,朕恕你不敬。只是,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想要知道。”
他侧过眉眼望着眼前的白凝,缓声道:“那一年,天门关口,我问师父愿为变法付出何等代价,师父的答案是一切。可为何代价不可以是废太子,却可以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