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低了语调,揽了揽怀中世子,对白凝道:“当下此刻,多一秒,是他的福分,也是我的福分。”
白凝浑身的力仿佛都泄下去,如倒伏般斜支在地上。
他知道燕恪从来没有变,还是那般幽暗不定、操纵人心,世子的生与死只在他一念之间,无论白凝要如何,都无法改变这样的现实。
他感到莫名绝望,仍浑身僵直不能放松,紧紧盯着渐渐被抱着走远的世子,哪怕燕恪做出怎样亲切的表情、同世子说着再亲昵的话——
曾经白凝想,世子能够成为新政的继任者和维护者,守护王朝的富庶和平。后来,他只希望世子能够平凡地活下去,就像二十年前的中秋夜,他对燕恪的希望一样。
如今看,这一切都是虚妄。
“殿下……”
白凝深深地闭上双目,无力喟叹道。
就在此时,草堂林荫中两人同时转回了头。
白凝抬目,一时恍惚。
昔日风景,昔人已不复从前。
“先生……”
世子显然并不理解眼前奇怪的情仇,在燕恪怀里扭回身,关切又担心地瞧着白凝,又有些想要下来找他。
白凝怅然垂下了双眼,略带灰败又略带抱歉地低声絮语道:“殿下……去玩吧……我在一旁看着你,去玩吧……”
世子得了允诺,方从刚才的不安中缓解,表情又渐渐生动起来。
就在这时,从燕恪身边退下来的宫人来在白凝身边,恭敬地行礼,指着不远处凉亭上铺好的毛毡:
“大人,陛下要奴婢扶大人起来,去那厢坐下歇息。”
坐在离世子不远的凉亭上,白凝的目光渐渐沉寂下去,许是他太累了,又许是这面前欢乐的假象令他想起了什么。
笑声传来。阳光之下,春花耀眼,乱煞年光,春草堂也仿佛不再荒草萋萋、横生幽寂。
深宫之中,煌煌紫禁城,难得有这般安详静谧的剪影,显得这般闪耀、美好,哪怕只是短暂作戏。
一如许多年前,他教那个孩子读书的每分每秒。
这安和的表象究竟能够持续多久,白凝不知道,也从来无法知道。
和煦春光笼罩,白凝缓慢地闭上双眼,连日操劳交瘁如厚霜般覆上惊惧的神经,再无从抵抗,不知不觉沉入无知无觉之中。
此刻,燕恪将世子抱在肩上,转头道:“就这一夜,把你先生让给我可好?”
随后又低声诱道:“乖,来日,我亦将皇位让你。”
“皇位?”
小世子眨了眨眼睛,浑然不知其意地摇了摇头,天真道:“我不想要。”
随后又想了想,“我想白天也和先生在一起,天天都在一起。”
“不行!”
燕恪宛然想起什么,蹙眉低道,“他是朕的!”
望着燕恪的突然严肃,小世子愣了愣,像是听到宣布什么新游戏规则,懵懵地点点头:
“哦哦……”
“等皇位你来坐时,想要什么都可以。”燕恪道。
小世子歪着头,想想其中的含义,后又有点紧张地抓了抓燕恪的手,问:“那…你明天还来找我玩吗?”
燕恪点了点头。
“好!”小世子脸上露出灿烂的笑,“那我同意……今天把先生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