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燕恪全然没有看他表演,只目眦尽裂,发出咆哮般的怒吼:“朕令你看好废太子,又是谁要你加害于他!”
叶时贤登时愣了一愣,燕恪的表情太过逼真,以至于几乎要他分不清真假——
“陛……陛下……”
燕恪的剑眉紧压在眼眶之上,双眸几欲喷出火来,“背主恶奴,留你何用——来人!即刻下至诏狱,审问清楚,来日问斩!”
直到被拖出去,叶时贤都不明白,燕恪究竟在想什么。
在凄厉的惨叫声中,白凝空洞的余光望庭院后方依旧在燃着余烬,兵士纷乱地在那里奔走、扑灭最后的烈焰。
白凝轻轻地抬起眼睛,望着上方神情极不自然乃至扭曲的燕恪:
“陛下……好手段。”
他断断续续,吸进一口焦烈的空气,双瞳散漫地如视无物,“天下人……自然会都相信……叶公自发谋害太子的证辞,为陛下的孝悌而感怀……陛下,你好狠的心。”
“你在说些什么!”
燕恪眉头紧蹙,低沉地嘶声对白凝道。
白凝飘忽的目光转开:
“自然是……忤逆之辞……陛下要我看的,我已都看到了……陛下还要做些什么,就下令去做吧……”
“……反正,天下已无人再敢不从陛下了……”
白凝说完,深深闭上了双眼,鲜血坠落,形同已死。
燕恪从未见过此情此景,心底被震住,又如被猛地击中一般,托起了白凝的下颌,恶狠狠道:
“不许哭!朕要你握着朕的手,和朕一同治这天下!”
白凝只是木然,没有一丝情志地机械道:“杀了我吧……陛下,你杀了我吧。”
宫梵音遥站在椒墙之上,在四下无人处远远地望着。
他看着燕华化作一缕青烟翩飞而去,悲痛吐血的白凝,暴怒失常的燕恪……唇角缓缓挑起一抹餍笑。
“原来大仇得报,是这般滋味。”他低声地说着,复又摇了摇头,“——不,才刚刚开始。”
傅崇呆怔地站在旁边,他被点了哑穴,可面上的表情却好似努力挣扎着想说些什么。
此时此刻,烈火烬灭,天地苍黄,四下一时无了声息,呈现出一种大乱后的茫然,寂静得令人发慌。
就在这一片苍冷之中,一道哀弱的哭声穿过重重殿宇、道道宫墙,直扑到焦黑的中殿之前。
此时,太子府的从人已纷纷被拘住,只有燕恪身旁的随从、护卫拦在他面前——
那个小小的孩子,像一只幼嫩的粉蝶,还未自茧中展开翅膀,一路跌撞着张着双手扑向殿前:
“母妃、母妃——!”
这稚嫩、哀厉的声响仿佛刺了一下燕恪的耳朵,他猛然抬头,向源头处看去。
此时,太子未满五龄的幼子燕时薇,正朝向那废墟中不住地啾啾哭泣着:
“母妃,母妃,我要母妃,我要母妃……”
空气冻结般沉默,在无人在意处,太子妃亦随燕华殉难而死,只留孤子。
面对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燕时薇惊慌失措,瑟瑟发抖,幼小的面容瓷片般苍白。
“殿下、殿下……!”
就在那时,白凝眼中流过一丝微弱而决意的光,挣脱了燕恪的束缚,向燕时薇而去。
燕时薇猛地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那是父王指给他的开蒙先生,常伴在父王左右的白大人。
“先生!先生!”
随着一声脆生生的呼唤,白凝跪倒在世子面前,深深将扑来的世子揽入怀中。
小世子如同幼鸟般紧紧依在白凝身上,稚嫩的小手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将面颊埋在他的发间,眼泪呜咽着尽数落在白凝身上。
燕恪狠狠怔在原地。
此时此刻,正如彼时彼刻。
十数年前,离别前的中秋,白凝也是这般抱着遍身血渍的他,这般跪倒在春草堂中。
命运的轮回自他头顶碾过,数十年来从未如此震响。
此时此刻,燕恪矣然站在那个暴君的位置上,威逼地望向数十年前的自己。
“长兄遗孤,岂容慢待。”
燕恪忽然向前,悠悠地道。风烟掠过他的眉目,如同人间的太岁魔神。
“来人。”他缓缓抬起手,一如索取人性命时的悠缓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