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怅惘划过白凝的瞳孔,像是断了最后一根稻草,面色灰白。
燕恪死死盯着白凝,眼中的灰色愈发浓郁——
森冷的寒意化作愤懑,贯穿了燕恪胸腔,他第一次如此冷漠地望着地上的白凝,扬起眉梢:
“自顾不暇,还顾念旁人。”
白凝的唇角抽了抽,其色惨白。
不及白凝再作反应,燕恪已经上前来,挽住白凝的手臂,将他发软的腿自地上拽起。
“此事干系国本,师父精通权谋操略之术,不会不明白吧。”燕恪冷眼相望,将白凝拉至近前,“既然你如此挂念,不妨随朕一道看看长兄吧。”
龙辇之上,燕恪漠视一切规矩,只要白凝坐在他身侧。随着车马前行,一只手忽扣住了白凝,与他指掌相抵在一起。
白凝微微一颤,察觉到这一握与往昔的不同:
燕恪的眼神冷肃,已带上帝王之气与不容反抗的威压。
此刻的白凝无法思考,不知燕恪下一步作何打算——此时的燕恪已不似他记忆中模样,而更像前世那个无法捉摸的七王。
“师父是不想与朕亲近,还是怕废太子看见。”燕恪并不看他,忽然冷冷道。
外面的街肃杀得令人生寒,寒气似乎也自燕恪身上冒出来,英俊的面容冷得像座雕像。
“陛下……”
白凝忽然微弱地开口,正如每次在绝境中奋力挣命,渐渐抬起目光,在无望中看向燕恪,“昔日之事皆有不得已,手足之情却是天伦……”
燕恪唇角弯了弯,似乎对这句话以及其中的道理毫不在意。
白凝紧紧盯着他,直到眼眶酸痛,燕恪也没有回应一个字。
当他再次开口,转过头,居高临下审视着白凝,轻声道:“师父,我一直在等着你回头。”
他的双眸恍如掠过猎猎长风,掠过了许多回忆,“可惜没有,一次都没有。”
白凝瞠目无言,在燕恪的质问中咬紧了唇。
“师父对我,也曾有过一丝一毫内疚么?”燕恪轻飘地继续问道。
白凝的眼睫颤了颤,眸光一点点昏暗下去——
面对燕恪的指责,他本不该做任何解释、亦无从反驳,只是这一世左支右绌,竟又变得如此……
“殿下……”
白凝思绪混乱,甚至又忘记了称谓,“即便殿下不信……可我如此这般做,是因为心中知道…如果太子继位,他决不会加害于你……而你……究竟会不会对太子动手,我不知道……”
望着白凝的纷乱,燕恪唇角闪过一丝冷意。
这迟来的解释太过苍白,又太过刻意。
在这翻覆的世界中,燕恪已见过太多鬼蜮伎俩,只是从来都不会将那些与白凝联系在一起,可现在,却并不能了。
“师父的双眼还作痛否。”燕恪缓缓侧过眼神,十分突兀地问道。
白凝木然地摇了摇头。
“既如此,”燕恪的目光沉淀下去,露出一丝锐意,“就用这双眼睛,好生地再看一看太子殿下吧。”
*
燕啄王孙去,今朝巢亦倾。
宫梵音的脸上不住浮出笑意。昔日害他国破家亡、姊弟零落的,今日亦在他的谋算下灭尽凋零,哪怕那人曾是权倾天下的皇帝。
那些自以为是的执棋者,亦不过是他手中棋子。燕四、燕六……如今,那皇帝的血脉,也只剩下燕华一人了。
就在被围如铁桶、与世隔绝的太子府内院中。
燕华只觉一道冷风拂面,猛然抬头,诧然望着面前。
就在宫墙之内,太子妃站于门前,满脸惊慌,在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神鬼莫测的白色身影。
“你…是何人?”太子诧道。
白衣碧眸的男子微微一笑,反躬身向他行一礼:“太子殿下,如今……已经不识得我了?”
他施施然行礼道:“在下乃东蘩之臣,贺拔越。”
燕华猛然一怔,恍然想起了久远记忆中的什么,顿时惊住,仔仔细细看着眼前人:“你是——”
他听说过东蘩国的往事,亦在儿时见过那世子。
彼时燕华尚在垂髫之年,却亦记得东蘩世子超凡脱俗,清隽风雅的瑰姿。
“贺拔越……”他慢慢审看、思量着过往的回忆。
可如今面前的妖异男子……
“你不是已经……”燕华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宫梵音仰天大笑,笑声戏谑中带着凄厉,他目光炯炯看着燕华:“是的,我已经死了,和我一同死在大火里的,是我的孪生姐姐。她为了我,被活活烧死在那里了。”
“我一直都想知道,为什么背信弃义的是你们,而要把我一族斩草除根的,同样是你们!”
宫梵音的声调愈发凄厉,最后竟大笑起来,双眼燃起了晶莹的光。
他转头看着燕华,燕华同样正望着他。
“殿下,如今你已没有退路了。”
宫梵音的眼神清醒冷寂,却透着一丝快意的癫狂,“溱王继位,你派人监视他、枷禁他的事,他已全都知道了。”
燕华被他逼着后退一步,诧望他疯狂凄艳的脸。
“而今,殿下唯有一死可以清白免辱。”宫梵音微微笑,继而缓缓自袖中拔出了一把锋利的短剑。
他微笑着注视着燕华,缓声道:“此外…殿下还可以选择另一种方式,消我心头之恨,为你燕家江山赎罪。”
“我欲纵火大焚广宁城,令这城中百姓遍尝姐姐所受之苦……或许——殿下可以身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