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渐渐落满了青衫,白凝清隽的身姿亦在这茫茫荒野中显得无比苍冷微渺。
“大人……”
仆从见他一个人站了如此之久,不禁上前轻声探道。
白凝垂下眉目,在那秋歌中低头转身,黄叶自衣袂上跌落,如作枯蝶飞扬。
“回程。”他轻声道。
太子府。
今宵宫中又是热闹,太子与诸妃、牙牙学语的小世子一同入宫欢聚,府上便安静了许多。
白凝一路回到自室,在龛前默默点起一柱香。
他伏在地上,终于自坚硬下露出迷茫,眸中滑出两行清泪。
“师父,”他对着袅袅青烟低低地道,“对不起。徒儿之心,迷惘至此。”
“师父……”
*
同是中秋佳节,烟花声外。
宫梵音带傅崇看过几经“机缘巧合”,搬离至京郊城外的妹妹、妹夫。
"哪怕京城大乱,厮杀的火也不会经过这里。"宫梵音道。
城郊冷寂无人,庐内灯火明亮。
昔日傅崇母亲还在时,三人相依为命,而今傅崇的妹妹已是妇人打扮,小家之中亦是三人。
躲在窗外的傅崇看着自己的小外甥,不由轻笑,眼角亦滑下一抹眼泪。
“要不要进去打个招呼?”宫梵音问他。
傅崇摇了摇头。
"他们既过得好……我又何必再去惹他们想起过去的事,总是伤心。"他在烛灯的光晕里落寞地说道。
宫梵音微笑着将他拉开,一步跳上墙壁,面前的一盏灯融化于万千灯火中,再寻不见。
行至一处,宫梵音将傅崇放下来,坐在平坦开阔的屋脊上,看着城内的点点灯华。
傅崇已被他这般拎着习惯了,此时竟也不再瑟瑟发抖,只在一束焰火落下时,向宫梵音问道:“宫阁主,你的家人……都没了么?”
宫梵音眼望着皇城的方向,影影绰绰看得见里面檐牙高啄、点点虹彩的样子,此时的他表情一如既往闲适,轻轻笑了一声。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宫梵音忽然道,转目望向眨着一双不安大眼睛的傅小山。
“从前有个小国世子,他自恃文武双全,才德无双,可他在的小国却连年衰微,动荡不安。”
“后来地方起了叛乱,国主久经思虑,决定向身遭的大国求援,奉其为宗主,令其出兵增援。大国正值权臣当政,那权臣即刻答应了小国请求,但却要小国派世子前去做人质。”
“国主应下,世子被送往异国都城。可没过几年,大国风云大变,那名主导一切的权臣也遭诛杀,他经手的一切均遭废弛。就在这时,小国叛军发难,国主求援,可大国却背弃了承诺,甚至忘记了贡赋和人质这一回事。”
“于是国主全家遭难,小国四分五裂,世子返乡不能,爱莫能助,最后也在京城的一场大火中被烧死了。”宫梵音说。
傅崇皱着眉,这故事着实悲惨,可却不知宫梵音为什么要提起来,难道说……
“我便是那小国世子,不该活到今天的人。”宫梵音沉沉地说道。
傅崇睁大眼睛看着宫梵音,眸中流转过惊讶,陡然记起了之前的话头:
“那、你的姐姐……不,郡主呢……”
“她是我的孪生姐姐,同我生得一模一样。”
宫梵音慢慢抬起目光,望着远处的杳霭流玉,又如同什么也没有望,“她在变乱之中前来找我,后来又为求我在肃国活下去,替我死在了火中。”
傅崇愣住了,紧紧盯着宫梵音。
“是啊,”宫梵音冷冷地说道,“那时的肃国也在肃清新党,不但回绝了我返回故国的请求,还想要杀我灭口,除掉新党招来的外患。这就是你们大肃的信义,你们标榜的礼义廉耻。”
傅崇张开了嘴巴,震惊得一言难发。
空气此时无比凝重,天边的烟花也变得冷肃,宫梵音抬眼看着傅崇震惊的样子,忽然又莞尔一笑。
“你想见见我姐姐吗?”
宫梵音娓娓说道。
傅崇浑身一抖,就在他以为宫梵音要送他下地狱时,宫梵音慢慢说道:
“我若穿上金雀罗裙,便和她一模一样。”
傅崇愣了一愣,来不及回神,宫梵音温温地笑起来:“我想见她的时候,就会这么做。”
傅崇一时又有些凌乱,只听宫梵音轻声拉他的手道:“至亲半零落,浮沉若转蓬……如今凑在一起的,就只剩下你和我啦。”
就在傅崇发怔之时,宫梵音猛地搂住他的腰,向下一纵,卷着他落进一座院落之中。
傅崇被推进隔间,方知此处也是宫梵音据点。
宫梵音一抬手,傅崇便被锁在了一座漆黑的房中,不管如何大喊大叫,待了许多时,门才打开。
灯盏之中,门外走来一位朱颜叠鬓,娇艳欲滴的美人。
男女大防,傅崇立时满脸羞红,急急后退。
“怎么?”
宫梵音的声声自那美人口中传来,抬腕一把扯起傅崇的衣带,低笑道,“我以这副面目见你,你便脸红心跳成这样么?”
傅崇被逼着同他四目相对,被美人掐着下巴,可怜地又羞又恼:“你、你……”
美人欺身上来,解了他的外衣,又喂了他几盏交杯酒。
可不知为何,或许是宫梵音的经历、或许是宫梵音这幅皮囊的假象,傅崇这次没有那么抵触了……
*
“岁岁唯此夜,
萧萧风雨寒,
茕茕星汉阔,
恨月问青天。”
最后一曲唱完,已是深夜,歌姬舞伎俱已面带醉意的倦怠,红唇粉面,在灯火迷离中显得无比动人。
燕恪挥挥手,示意她们下去。
众舞女施施然领命,冲醉意阑珊的燕恪福了福,娇滴滴行礼。
只有那名领头的舞姬并不动作,娉婷站地在原地,脉脉注视着胧光中的燕恪。
“殿下。”
见别的舞女退去,她款款走上前来,轻轻跪伏在燕恪身边,像一只温顺的小鹿,睁圆眼睛问道:“殿下可还需人服侍?”
“出去。”
燕恪闭上眼睛,略带醉意地闷声命令道。
“遵命,殿下。”
顺从中带了些娇羞的意味,绝色舞姬默默然低头起身。
注意到燕恪的目光仍盯在她身上,舞姬又重新上前一步,端起了桌上酒盏。
“奴可否服侍殿下饮今日最后一杯?”
她委屈地望着燕恪,粉红面颊上带了些不甘和决心,显得尤为可爱。
燕恪似乎也被这副情态打动,他弯了弯唇角,道:“你近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