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古道上,傅崇独自背着包裹,踽踽前行。
山道本就陡峭难走,梧桐落叶、深秋寒露又增几分湿滑,清秀文弱的傅崇每走一阵就要停下来歇脚,白皙的肌肤尽蒸成粉色。
他擦着头上的汗,呼呼地连喘几口气,将肩上的包裹换了个边,却闻山间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
那声音清脆浩渺又百转千回,落在这苍凉幽邃的山谷间,又多几分悲怆苍凉,傅崇一时间出神,竟驻足忘了疲倦。
的确是上乘的演奏,在这荒山野岭,不知竟有此等精于音律之人。
傅崇听得入神,却又微微蹙眉,这仙乐清邃入骨,尾音却带着一股甩不掉的妖娆。
“我自清都游,
血海泛轻舟。
笑看人间世,
缭乱永不休。”
就在此刻,一片秋色的金红落叶之间,飘然落下一抹翩飞的白色——
傅崇在看清的一瞬间脸色大变,几乎本能地末身便逃。
"呵!"
随着一声嗤笑,那道妖异的白色身影瞬间闪到傅崇面前——
傅崇面上血色顿消,全身上下都僵住,就连薄红的嘴唇都微张着颤抖,如被鹰抓住的兔子一般,目光委顿地垂了下去。
那人白衣如雪,面目比女人还要妖妍美艳,只闻他又笑一声,抱肩打量眼前的小书生,最后将目光停在衣角的一块补丁上。
宫梵音细细看过他全身上下洗的发白的行头,还有破了洞的草鞋,不满地问:
"银票不带也就罢了,那些珠玉首饰,你为何不拿去当了?"
傅崇顷刻回想起,宫梵音玩味地将那些金玉随珠戴在他头上、颈上,脸登时又红了,蹙眉闭目大嚷道:"全都扔了!"
然而,当他一回头,看见四下无人、荒凉寂寂的古道,简直就是杀人抛尸的最佳场所,复又小声解释道:
"谁知道你从何处弄得!去当铺怕不是要被直接捉赃,可遂了你寻开心的意……"
宫梵音闻言,脸色忽然微微一冷,他侧过媚长的眼睛,墨绿的目光定在傅崇不安的眸子上:
"就算我骗过旁人,又不会坑害你。"
说着,撩起傅崇一绺鬓侧的头发,肆意地用目光扫着他僵怕的脸。
"你……你放手!"傅崇被宫梵音扫得发毛,终是闭上眼睛,大喊出来。
"呵。"
宫梵音看着他这幅弱气的样子,不由又发出一声,仍是盯着他问道:
"怎么?七殿下为你安排的扬州通政,做得不顺心么?"
陪都的通政使司乃朝中三品大员,是无数士人举子一辈子望尘莫及的显位,又在扬州繁华府地,更没有谁会说出一个"不好"。
傅崇又低了低头,"自然……是好的,只是…七殿下要我改‘李淳’之名,从此改头换面、入籍李氏……"
"人生在世,却不能以本来面目立身,"傅崇的脸更红,腰杆却挺直了些,"我宁可以一介罪人之名苟活,也不想这般躲藏于世,更何况……"
"那你为何当初答应得如此痛快?"
宫梵音打断了他的话,细细看着他,绿眸中透出令人丝丝发凉的探究。
"……"
傅崇睁了睁眼睛,张口结舌。
"哦~"宫梵音领悟般拉长了语调,耻笑着望着傅崇,"你是想骗得我安心,然后趁机逃跑,就像现在这样,对不对?"
傅崇脸色胀得通红,唇间颤抖,一时说不出半个字。
"亏得你是个书生,连狡辩的借口都想不出一个,叫我如何放心啊?"
宫梵音意味深长地绕着他盘旋一圈,眼色陡然一沉,妖魅般低语道:
"既然你这般爱与我耍心思,不妨就多些时辰在我身边,也好明白什么才是阴谋诡计……"
说着,宫梵音轻轻伸出一只手,直向书生的背后袭去。
不料,一向怯懦顺从的傅崇,却忽然转了性般甩袖向前奔去。
山体陡峭湿滑,他也不再小心顾忌,只拼了命地、不辨方向地飞跑,似乎除了宫梵音,宁可躲进世上任何一个角落。
宫梵音见此微微一愣,眼底绽出一股别样的色彩,他不怒反笑起来,不慌不忙地飞身凌上石阶,像猎鹰观测玩弄猎物一般静静看着傅崇夺路而逃。
傅崇喘得愈发厉害,这些日子晓行夜宿、不得安息,此时体力更差,他只觉视线摇晃,脚下的路越来越窄,枫林渐渐稀疏,背后衣袂振飞的声响却不断——
宫梵音,这个缠绕了他几年的梦魇就缠在身后,无论如何都甩不脱、逃不掉。
就像是他一贯的命运,傅崇自打一出生起就学会了避让妥协,无论是幼时对邻家富族的畏惧,还是对同窗的谦退,甚至后来为了妹妹而对四皇子委曲求全……
他这一生似乎都在顺从、忍退,只有诗文歌赋为他网开一面,许他在其中泼墨挥毫、直抒胸臆,其实,他并不想一直做一个软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