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恪许久没有应声,他盯着白凝,似乎在重新思考着什么,后道:“师父,二十年前之事,你并非不知道结果。”
白凝平静道:“我知此事困难重重,身死志灭,不过寻常事。”
燕恪再次沉默,最后轻声地道:“由此说来,师父对我并非没有半分情意了。”
白凝默默低下目光,最后低眉拱手:“能与殿下相知,此生此情,白凝亦当永世不忘。”
"有师父这句话就够了。"
燕恪忽而云淡风轻地道,他望着白凝,仿佛看入白凝眼睛深处,低沉地说,"好。师父,我放你走。"
*
饯别那日,燕恪自清晨将白凝送至残阳深处。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往昔光景,竹林草木,无不令人黯然销魂。
行至关隘处,白凝渐渐站住脚步,回头对燕恪道:"殿下,莫送了。"
燕恪令从者赶着装药材的马车先行,仍轻声叮嘱白凝道:"师父,记得按时服药。"
白凝点了点头。
燕恪拉住他,离开人群独自行出一段距离。
"殿下,多谢你这些时日的照顾。"白凝一面跟随他走着,一面道。
"说过不许道谢,忘了吗?"燕恪在风中垂头看向白凝,侧眸轻声道。
白凝默默抿住了唇。
"师父,可否再唤一次我的名字?"
燕恪灰眸末尾微微上扬,忽而轻声道。
"阿恪。"白凝低头道。
燕恪唇角同时微微翘起,又按了按白凝的肩,一阵回忆忽然缱绻地涌上白凝心头。
"殿下可还记得幼时我斥责你讲变法一事?"
白凝忽然止步,抬起了头。
"那次,是我对不起殿下。"白凝低声地说道。
"害殿下困顿难过,是白凝之错。"
燕恪陡然攥紧了白凝的肩头,眉间涌起一股深沉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最后缓声轻笑道:
"我只记得你千般好,不记得你哪时不好了。"
白凝缓缓垂下双目。
远方传来马鸣,燕恪松开了手,转眼之间,长风矣然填满了他们之间的空气,变作温存后的寒冷。
双目的微痛让白凝保持清醒,他强对着光线,迎着夕阳前去。
"殿下,须自保重。"
白凝低声告向西风,被漫天落叶吹散。
燕恪站在身后,眼见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山风呼啸,仿佛连昨日的梦也尽数抹去,燕恪的双眼渐渐由含笑变得雪冷。
夕阳下,燕恪依旧孑然一身。
天地之间并无他的容身之处,没有梦,他也从未真正拥有过那个人。
"侯门一如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就在此时,远方忽传来一声戏谑轻笑,在这残阳如血下显得有些讽刺。
燕恪转过头,看着面前摇着折扇的宫梵音,冷声道:"你来了?"
宫梵音走到燕恪近前,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重新变得冷酷的脸,笑吟吟答道:"是啊,我来看看殿下。"
燕恪冷笑,背手转过身,并不掩饰此刻的孤寥落寞,举步向前走去。
宫梵音似乎看够了笑话,敛容随他走着,在背后道:"六郡没了殿下,屡遭沙陀人劫掠,百姓疲敝不堪啊。"
燕恪面无表情,如若不闻。
宫梵音继续说:"驻守北地的靖虏卫,而今亦人心浮动、气势汹涌,为你不平。"
燕恪依旧不出一言。
"七殿下,"宫梵音微微一笑,忽从衣袖中拿出三卷书册,复开口道,"你要的东西,我都带来了。"
燕恪终于停下了脚步,接过宫梵音递来的卷册,随意翻看几眼,忽然发出一笑。
"我答应过他,绝不会造反。"燕恪声音低沉,意味不明。
“原来七殿下是这般重情重义之人。”宫梵音不无讽刺地吃惊道。
燕恪没有理会,任凭他尖酸刻薄,执着地抬起双眸,冷冷低声说道:“我要回广宁去。”
"什么?"
宫梵音仿佛听错般侧了侧耳朵,“你要回京城?你不要命啦?那是你能踏足的地方么?”
燕恪不再答言,眼中是一股深不见底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