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之中,荒漠的原野上唯有沙陀军镇传来阵阵欢声。
然而就在这欢声宴饮之间——
“报——”帐外忽传来通禀,“有人前来营外,说要见三王殿下!他自称是…大肃溱王!”
“什么?!”
万俟信先是不可思议地站起身,后而怒斥道:“自称?是不是溱王,你们还辨不出来吗?!”
自从上次交战,在沙陀军中,还有谁再不识得溱王——那在马上的凛凛的焰势、远远一眼就令人不寒而栗,又怎么可能认错!
沙陀兵身一抖,低头道:“是……正是他。”
万俟信压了压突如其来的讶异,喝停了军中的宴饮,点起一支队伍,换上盔甲,腰佩环刀,严阵以待来到军帐前。
“殿下何故来此?小王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万俟信定定神,向外鞠躬行礼,同时在昏暗的灯火下,亦看清了来者。
此时的溱王仅是一身常服,既无铠甲、又无称手的长兵刃,而身后也只有寥寥十数人,但在万俟信心中,却无端显现出那日九龙谷血色漫天的骇人景象。
万俟信心中一沉,且不问燕恪如何自北地赶来,这里可是敌营,燕恪就带这几个人来,让万俟信不免生疑——
“殿下远道而来,不知……”万俟信稳了稳心神,铁了心装假到底,问道。
夜色中,马上的燕恪忽沉下了眼皮,向万俟信道:“三王,我只问你一件事。”
“殿下请讲!”万俟信急忙拱手。
“在九龙谷时,你要我放你一马,当时你立誓,此生不做违抗之事,”燕恪语气冷淡,似不经意般提起往事,目光却已凛寒意如刀,“不知你可还记得否。”
万俟信只觉得背后发冷。他誓死也不会忘记时,无数沙陀勇士葬身在山岭之中,他被肃军一路追袭至赤川谷,尸骸填满了河道,河中都是红色血流……
此时的燕恪坐在马上,比起人,更像一尊具象化的死神,缺乏人类的特质,而更像不顾代价、指挥杀戮的机器,这样的存在究竟有没有情感、恐惧、心,万俟信并不清楚。
万俟信只顾低头,没回答燕恪的话。
“此番你进军攻打溱州,所为何故!”马上忽然传来一声斥问,像天边炸起一道惊雷。
万俟信猛一弯腰,此时回过神来,将一早备好的说辞呈上:
“溱王殿下有所不知,这些年来,我部连遭旱灾,补给困难,此行不过借城中钱粮马匹一用,日后宽济出来之时,定当向当地府官悉数奉还。”
他不敢看燕恪脸色,复又厚颜解释道:“本想叩见天朝府官,可是那溱州的郡守胆小怕事,我未到城下,他便大开城门,弃城而逃……如此,我便只能不告而取了,万望殿下恕罪。”
此话无理,可也够搪塞当下局面——据他所知,燕恪早已不是六郡的首脑,因而也无权置喙。
“哼。”燕恪淡笑一声,凉薄之上露出一丝看穿的鄙夷,“那你何故入侵我的府地?”
“不敢,不敢!”
万俟信连声否认摇头,道:“殿下恕罪!可在下却从未有侵犯王府之念,更没有带人踏足过王府!”
“是贵府诸君误解我心意,率先向我发起进攻,迫于无奈,只得将几位请来营中。”万俟信低下头,似诚挚又痛悔地辩解道。
燕恪未发言,抬眼看向远方灯火通明的军营。他面上依然冷峻又平静,只是眼底积淀着的某样感情愈发锋利,几乎要刺破长空流露出来。
沉默之中,燕恪唇角忽弯起一抹令人不安的笑意,“万俟信。”
他忽然低下头,目光紧紧盯着万俟信,几乎又让万俟信冒出一身冷汗来,只见燕恪压了压下颏,低声问道:“你知道,为何我敢孤身出入你这营盘吗?”
万俟信深深一愣,他的确是对此深有疑虑,却被燕恪点破,张口结舌愣在原地。
“因为吐浑矣然被灭,你若有动静,靖虏卫即刻挥师南下,当心你的脑袋。”燕恪清淡地说出此话,却如同在万俟信耳畔刮过凉飕飕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