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之中,白凝一动不动、昏沉如斯。
此刻的他倒剪双臂,长久紧绷的神经松弛下去,所有不适和病痛都翻涌上来,席卷了全身。
冷月照射着他紧闭的双目,几乎将苍白的面色照得透明,他像一尾被捕获的鱼,再无反抗之力地倒在地上。
囚车被蒙了黑布,在狼烟中滚滚前行,外面沙陀人的弓刀碰响声时不时传进布帷内。
“大人,大人……”
青砚本就年纪不大,不住地哭,又不敢闹出大声,只一边呜咽、一边不住地唤。
而一旁同样倚在车上的傅崇则情况更加糟糕,他虽活着,瞳孔却失了焦距,面色如纸,竟如活死人一般。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马车猛一颠簸,白凝紧蹙的眉头一攒,嘴唇咬得几乎淌血,像是意志战胜了疲倦般睁眼醒了过来。
“青砚。”白凝低低地回应道。
青砚微微睁大了眼睛,涕泗一下止住:“大人……”
白凝努力张一张作痛的双眼,依稀看见青砚痛哭的神色,还有僵在一旁的傅崇。
“青砚,”他的语调放得极缓,沙哑中透着一丝歉疚,和城头指挥时的刚硬果决截然不同,“抱歉……让你受苦了。”
“大人何出此言,”青砚又抽噎起来,不住地摇头,“又不是因为大人……”
此时的傅小山渐渐被碎声吵得回过神来,比起哭哭啼啼的青砚,反倒是他这副面色惨白、了无生意的神情更令人担忧。
傅小山呆滞的双眼终于转了一转,无神地投向白凝,面上依旧木然,口中喃喃道:“……总不过一死,我、我去投军时就已做好准备了……”
白凝的眼皮沉了一沉,眼神如同烛火般黯了下去:都怪自己。这次又是一样,城内的人把全部身家和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他拼尽全力,可最后还是输了。
此时,青砚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复杂神色,见到白凝醒来,却似终于找回了依靠,反更哀切地哭出来,把自己的担心全部倾吐:
“……大人,听闻沙陀人极狠毒,不输得吐浑……这次被他们捉去,不知要被送去何处、受何等折磨……”
白凝再次阖了阖微痛的双眼,努力攒出一丝神采来。
纵使他对自己失望透顶,自觉头痛欲裂、生不如死,可他肩上至少还背着青砚和傅小山的性命,他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理智渐渐在白凝脑中沉淀下来,于是睁眼望向青砚。
那一瞬,青砚感到如有烛火摇落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散发出虚渺的青烟和微弱的光明。
“青砚,他们既然没有杀我们……”
这光明只支撑了一瞬,白凝又疲倦地闭回眼去,只继续轻飘又宽慰地说道:“说明还有利弊要权衡……不论沙陀人想要得到什么…都可从中斡旋……”
白凝慢慢喘了口气,听听车外的动静,而后继续嘱咐道:“青砚,小山兄。若有人提审时,你们只称是我贴身书童,不必多言……这样,即便沙陀人想得到什么,都会从我入手。”
“如果沙陀是要我做人质……那么就会将你们放出报信,到时候,你们就去找七殿下;若非如此……我也会寻找机会,与沙陀人周旋,无论如何……一定不要错过失会,逃出生天。”
白凝一口气说完,又攒了攒力气,再低缓地问道:“青砚、小山兄…你们听明白了么?”
青砚忽然拼命摇头。
“大人……你说逃出生天,是要和我们一起,还是……”
白凝无奈地闭了闭眼。
这里面,自然不包含他自己。
“不行……”一旁呆呆的傅崇此时忽然渐渐皱起眉头,目光仿佛渐渐聚起,“怎么能……让你换我的命……”
“青砚,”白凝闭眼,先是对青砚,语气严肃了些,“我是代七殿下向你发令。”
青砚听见“七殿下”,一下子噤了声,紧闭双唇低了头。
然而此时,傅崇却挣扎着坐起身拒绝道:“不……就算是死……也不应你去……我苟且偷生已久,唯有死在今日,算是以身报国,不知可否洗刷污名……”
傅崇喃喃地说着,眼角竟渐渐含上一丝泪水,眼眶通红,在惨白之中有了一丝血色。
白凝微淡地叹了口气,葳蕤的睫毛垂下,忽然低声地道:“小山兄,对不起。”
傅崇愣了一愣,眼泪也卡在眼睛里,只听白凝说道:
“小山兄,你才华横溢,本有大好前程,是我不得已将你卷入朝野斗乱之中。”
傅崇呆住,他不知道白凝如何知道藉藉无名、又身陷囹圄的自己,更不知他何出此言。
“我在京中为官时,曾揭发四皇子舞弊一案,波及到你。”白凝说着,清逸的面庞上浮出一丝歉疚。
“我知你是逼不得已,可是……”白凝的话语中断,这断句中包含了太多复杂,听上去像一声叹息:傅小山不过一介读书人、又有家人做软肋,燕明以强权逼迫,他又能如何反抗?而白凝出手与燕明相斗,亦不过是时局使然。
傅崇慢慢低下了头,重重垂下眼帘,许久后低声道:
“……此事本就是我之错,与你又有何干系。就算是你亲手送我下狱,我亦无话可说,我、我……”
说着,眼圈又泛起了红。
白凝听着外面的轱辘声,微微抬起了眼睛。
“小山兄,”他轻声道,“往昔之事,即已无法改变……今日我与兄台相识,就算生死之交,若有他日重逢,便是故知。只盼在那时,能复把酒言欢。”
白凝最后望着傅崇,慢慢叮嘱道:“你可要爱惜自己,好好活下去。”
傅小山闻言,只把头垂得更低:“大人不嫌我声名狼藉……已是感激涕零……”
白凝摇了摇头:“你肯听我一言,便是了却我往昔心事……小山兄,请一定要珍重。”
傅崇连连点着头,白凝终于又疲倦地坠下眼睑,只是神色已变回城头的冷然与坚毅,覆住了身体的不堪与孱弱。
车内长久的沉默被外面翻滚的烟尘与嘈杂掩盖,就在队伍正前方,沙陀三王万俟信向身侧之人问道:
“可问出他的身份?”
“回三王,下面人都问遍了,可都说不出他是个什么官,尽说他无官无职,只是府上门客!可区区一个门客哪来些本事,竟也能号令七阎罗的手下?!属下也不信,可就是问不出来!”
“莫非他也是皇室宗亲,暗驻此地监视七阎罗的?”有人疑道。
七嘴八舌,连随在沙陀三王身边副将也凑上去说道:“看他生的模样,莫不成是七阎罗养的小倌?……汉地不是常有人,用男人作倡优来耍么?”
众说纷纭,万俟信一阵沉默,最后道:“且到营中,看他自己如何交待。”
*
三人被押入毡帐中,沙陀三王端坐军帐中央,副将手握刀柄站立一旁,一侧尽是手执刀枪的胡兵。
沙陀原是西突厥的一支,自前朝被安置于定边后,汉化程度加深,风俗逐渐与汉地相近,亦通用汉语。
“尔是何人?敢诈称溱王手下,与我为敌。”沙陀三王万俟信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