溱州是六郡的门户,一旦城破,腹地就如待宰羔羊一般大开。
城楼之上,白凝仍带人坚守,苦战未休。
他知道,只要坚持到底,就还有保住城池的一线希望。
哪怕这希望……是他放弃了守住王府、保全自身为代价换来的。
此时城头起了暴风,白昼恍若冥夜一般,白凝在狼烟血雨中指挥着第六次抵挡。
面对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沙陀铁骑,城中已无大将,可他也并不是纸上谈兵的书生——
就在不算太久以前,他也曾站在危楼上,独自面对比沙陀勇士更加恐怖的大军,而那时敌军的指挥,名叫燕恪。
每当想起这一事实,白凝总会泛起一丝苦笑,但他没有心思去多想太多,城外沙陀兵越聚越多,形势也愈来愈危急。
连日以来,他用尽御敌之策,火烧、借箭、袭营……杀敌万千,城下尸体堆积成山,血流过肘,可更多的沙陀兵会踩着尸身又涌上来,眼中泛着贪婪的光,冲击愈来愈脆弱的城楼。
城中兵力一部分被郡守强行带走,另一部分则抽调去了前线,城内物资也所剩无几,全靠城中百姓自发加入与接济。
望着远处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沙陀大军,很难有人不感到绝望——一旦城破,便是又一番烧杀劫掠。
白凝压下心头一切起伏,他知道此刻自己是城中唯一的希望,所有重担压在肩头,除了死守什么都不能想。
第六波攻势袭来,城墙被硬生生冲破了一个洞,白凝立时指挥城下民夫用砂石瓦砾填补——不久前,他预见性地搭建的木栅起到了作用,城墙很快被修补好。
白凝望着岌岌可危的城楼,咬了咬牙,令人将最后的火弩、滚木放下楼去。
这几乎是在赌命——白凝赌的是:此时此刻,城外的沙陀兵还不知道城内的虚实。
白凝一早就令人挂起溱王的大旗,临时募起的民兵也尽数换上靖虏卫甲胄,只要沙陀人看到强而有序的防卫,相信溱王援军不久后会到来,就一定会在不久后退军。
计策奏效了。
城外的沙陀将领仆固寿露出一丝疑惑——明明听说朝廷临阵换将,把溱州换了个只会汪汪献媚的窝囊守卫,可事实却完全相反。
沙陀军中也开始生疑:这诡计多端的七皇子,会不会是故意放出消息,目的是引蛇出洞,伺机抓到开战的借口,好出兵一举灭了沙陀,就像对待吐浑那样。
“鸣金收兵!”
天色渐晚,仆固寿一挥手,下令暂时收兵。
这些天,沙陀损失惨重,一开始的锐气也渐渐被消磨,若非沙陀的三王在后方监军,或许他早就撤了。
此时,城内已是疲敝至极。
白凝站在城楼上,仍不敢大意,望着潮水退却般的沙陀兵,连日紧绷的精神终于有了一瞬的缓和,适才,连绵的头痛渐渐绵延上来,他轻轻扶住了前额。
“大人……!”一侧灰头土脸的青砚立时紧张起来。
“无事。”白凝摆摆手,立时直起身来,巡视向受伤的兵士和正在修补的城墙。
就在下一瞬,白凝昏沉的双眼微微一亮。
在人群之中,城门近处,一名青衣布衫、相貌文秀的书生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人手中费力地握着一柄铁铲,动作生疏,带着十分的文弱,和身旁熟练劳作的民夫格格不入,却也满头大汗、拼力锄着地上的砂土。
“先生。”
白凝走到他背后,试探着自上方唤道。
那书生手一抖,十分敏感地转过头来,寻着唤他的方向,瞪大了眼睛怯弱地瞅着白凝。
白凝见他面目,心中一起又一沉,只沉下声来问道:“先生可是此方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