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僵愣,眼神乱了一下,没有回答。
白凝并没有继续逼问下去:“你若识字通文,可先到我身边来,不必做这些体力的功夫。”
“你你、……大人……”书生低头咽了咽,脸上仍旧写着畏惧,“你怎么知道我识字通文……”
白凝摇了摇头,冲他伸出一手。
“这是明眼人便能看出来的。”
“你若通晓文字,就来我身边帮忙通传消息吧。”
白凝部署好了夜间的防守,那书生便负责起了传讯的工作。此时夜色渐浓,敌军不再强攻,留给了城内片刻的喘息。偏是这样危急的时刻,却是一个顶好的晴夜。
星河照耀着城下的荒景,白凝微微扶了扶太阳穴,转向身边面色依旧惨白、大口喘息的书生,探问道:“先生,还不曾问尊姓大名?”
“大人……”那书生怔了一怔,随即摇头:“我……不过一介草民,无名无姓……”
白凝颔了颔首,似是理解他的苦衷,只庄严道:“此番与君共守此城,十分有幸。我乃颍川人白凝,字垣雪,可否与兄台共通名讳?”
书生猛地一愣,方低头细声道:“傅崇,字小山。”
白凝微微低垂眼睫,握了握傅小山的手。
他只在前世见过傅崇一面,却是两世在夺嫡的党争中屡害傅崇入牢狱——明知是无意义的争斗,却不得不为之。
白凝想起自己此前托燕恪让傅崇来军中任职,当时未能如愿,此时相见,傅崇却似有难言苦衷,白凝想要问,却没那个功夫了。
因为,就在此时,城外忽然又亮起了一片火光。
白凝一时神色微诧——沙陀人明明思退,然而此刻,城下的冲车却又撞上城墙,脚下恍然晃了三晃,白凝立时起身,指挥道:“三军听令!”
白凝站在城头,双眉紧蹙高声喝令,城下流矢凛凛飞上来,傅崇身子不由微微发抖,强撑着扒住城楼。
城头仍在死守,几乎没有任何喘息地砍杀着卷土重来的士兵,白凝甚至没有空隙反思: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就在这时,就在白凝视野的尽头,身后的城内,忽然亮起一片胭红的火光。
一阵震碎心魄的嘶喊狂吼声中,一支骑兵浩浩荡荡出现在白凝的大睁的双眼之沿——
披发胡衣,长刀斧锛,胡马掀起漫天烟尘,赫然出现在城楼之后的溱州城中。
“杀!给我把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统统杀光!”
为首的胡将身长过丈,手提染血的长刀,如领着群鬼自地缝中滚滚而来。
白凝想不明白。
怎么也不会明白。
就在城中军民誓死抗敌之时,逃出城外的郡守还惦着落在府中的财宝,于是遣手下卫队入城来取,为首亲随见城门禁闭,便下令拆毁了溱州西南城郭一小段低矮的城墙,从中运出财货。
是夜,准备去西南卫城劫掠、撤军南归的沙陀军正遭遇了这一队人马,沙陀三王大喜过望,挟着这一队天降的“向导”,直涌入城内。
白凝立在城头。
残月如弓。
唯见漫天黄沙,血色尘烟,古来边陲,白骨遍野。
一道血光向着城上刺来,势如弓刀,那正是沙坨三王手中斧钺:
“城楼上,给我抓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