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禧帝无视他的一切,兀自发出一声低笑,“就连被缉拿审问、宁死不屈的时候,也是一样。”
他低低地审视,慢慢地思考,最后问:“你十二岁进入宫中……究竟是商靖的儿子、还是他的门生?”
白凝虚弱的目光自那瞳孔中读出了一丝平静的癫狂——
身为帝王,天禧帝杀人从不需要多么确凿的理由,此时怀疑自己与商靖的关系,也是仅凭直觉和猜想。
白凝的内心忽然感到一丝不易的轻松:
至少,自己的死是由于皇帝无凭据的猜嫌,而不是因为太子——这罪名,他尚可一人承担,重来一世,他至少可以不再连累燕华。
只是……辜负师父的重托了。
念及此处,白凝眼角忽然划过一丝讽刺。
在天禧帝又一次地暴喝中,他沉静地答道:“商靖早已被陛下挫骨扬灰,而陛下却始终心有戚戚,念念不忘,已不知错杀了多少‘同党’。”
他眉眼垂落,染血的唇角仿佛幽幽地勾起一丝笑:“陛下这样做,难道亦是觉得,当年之事,是天子之错吗?”
天禧帝猛然一怔,被这突如其来的张狂塞住,不可思议地望着白凝。
已经有数十年间不曾有人再对他口出狂言了……是啊,已经二十余年了。
握着白凝衣襟的手啪地松开,白凝坠倒伏地,血迹沿着白衣蔓延开来。
“哈、哈哈哈……”
天禧帝忽而狂笑,两侧侍卫宦官纷纷垂首避让。
错杀商靖以后,面对积弊难返的朝政,他靠沉湎酒色逃避,故人面貌早已模糊——然而此刻,白凝厉声喝问的样貌又与他何其相似,天禧帝眼前仿佛已不是太子下属的年轻官员,而是当年促膝长谈的商靖。
“朕的错?朕怎么会有错!?”皇帝的脸色忽然无比暴怒,“是你辜负了朕的一片苦心!朕此生未曾信过别人,是你!让朕背上嗜杀之名!朕有今日,全都怪你!”
天禧帝挺着脖子,瞪着白凝那双坚定清明的眼睛,面容仿佛一下苍老了许多。
白凝一动不动,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只安静地看着,这位昔日的英主,今日却疯癫荒唐如此失态……
天禧帝忽然抓起头上的琉冕,向地上掷去,琉珠顿时四散炸开,他猛地向前俯身,仿佛又陡然清醒,再一次抓起了白凝:“说——商靖他现在何处?你究竟是他什么人,说——!”
殿角的侍卫、太监们仿佛听到不得了的秘密,纷纷露出畏惧之色。
而白凝却轻轻闭上了眼睛。他第一次目睹了天禧帝的发狂暴怒,知道今日在劫难逃。
明明……师父口中的皇帝,比眼前的人要高大、伟岸许多——白凝想,或许,那是因为师父心里还保有着最后一丝君臣之情吧。
而此刻的他,却不由地想到了燕恪。燕恪十岁那年,分明也遭遇过此情此景,面对暴怒无常的皇帝,年幼的他该是多么无助、多么害怕啊。
“陛下以喜怒为心,岂知被陛下枉杀之人亦有其心。”
白凝侧目望向天禧帝,如同轻喟,又仿佛戳破了他的虚张声势:“陛下要杀我,何其容易。”
语罢,他不再说话,多余的话已经没有意义,他亦不会向天禧帝讨饶,轻轻闭上了眼睛。
刚才动刑的宦官此刻放下刺鞭,提起了木杖:这些年,皇帝发疯动怒杀死的宫人数不胜数,只要一声令下,人顷刻就化为一滩血水,又或许,这次皇帝会采用些什么新的玩法……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天禧帝浑浊的双眼散发着幽暗慑人的光,他死死盯着白凝,仿佛要祛除那令人不安的幻影。
此刻大殿无比安静,如同死亡来临的前夕,没有一丝声响。
“你一心惦着太子,可惜太子并不会救你。朕最恨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人,只会空谈大话。”
天禧帝悠悠地说着,随后抬头眺望向远方殿宇之间,嘲弄地笑起来:“押去承天殿外,就当着满门的举子的面……”
“报——”
门外传令黄门跌跌撞撞跑进宫殿,看着眼前血腥凌乱的场面有些结巴:
“澄、澄华门外,七、七殿下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