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黄门颤颤巍巍,望着眼前瞳仁泛红的皇帝,“七殿下说有要紧事,只说要、要即刻面见陛下……”
片刻怔愣,皇帝眼中多了一丝清明,沉声令道:“带走,押进水牢。”
“是!”为首宦官领命,向两侧之人挥手招呼,“带走!”
“陛下!”
就在此刻,门外又一名黄门飞奔而来,面色窘迫呼吸急促,“七殿下闯了宫门要求觐见!陛下……”
燕恪究竟已经不是当年任人宰杀的孩子,而是已经生出羽翼的亲王……
天禧帝目色阴沉,如若深思着什么,几名卫士抓起白凝双臂,将他自地上拽起。
燕恪……白凝耳畔模糊地划过熟悉之名。
他想起了,又到了燕恪被允许入京的朝见之日,可是如此难得,何苦来这里粘染血腥气……
此番进京,朝廷不许他带兵,一言一行又受严格监察,他这样莽撞,天禧帝又能放过他吗……
此刻,殿外已传来急促脚步,战靴踏阶,金戈坠地——
“父皇!”
殿角卫士来不及阻挠,身着盔甲、风尘仆仆的七皇子矣然在金殿一隅,轰然山倾般跪倒。
天禧帝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厉声质问道:“放肆!谁允许你进来的?”
随着闷重的一声叩首,燕恪抬起头来,声音中似带着嘶哑:“父皇下旨,准儿臣三年离藩进京一次,儿臣因此前来!”
天禧帝冷笑,这确实是他为奖赏燕恪战功立下的条件。
“谁许你进殿的?你私闯宫门,要谋反么?!”
宦侍们显然也被这场面吓住,门口一片金戈,却不知该不该缉拿七皇子,连带为首的跋扈权宦都停在原地。
此刻流动的,仿佛唯有白凝伤口的鲜血,不断蔓延,无声爬坠在地上。
白凝以微弱的余光望着殿中央的燕恪——他面容似又比前日深邃俊朗几分,下颌紧绷,眸中几乎要攒出火来,余光与白凝相触,猛地抬起头来:
“儿臣从未有不臣之心,只恳请父皇莫错杀了英才良士,冷了天下能臣良将的心!”
白凝唇角扯出一丝苦笑。
……燕恪不知道这其中的曲折,竟将自己也搭进去。
想到此处,白凝胸中涌出一股复杂的暖意,化作鲜血自唇角流了出来。
“父皇!儿臣听闻他作《边患论》,文采斐然,西北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儿臣恳请父皇将此人赐予儿臣!儿臣愿将他携至溱州,永不复还朝!”
天禧帝忽然双眼一睁,审视着堂下这个他最陌生的儿子眼中中的片片炽热和焦灼,眸中露出一丝惊奇:
“不复还朝?是他,还是你?难道说,你要在西北拥兵自立吗?”
言此,天禧帝面露愠色,语意再难掩对燕恪的厌恶。
燕恪仿佛愣了一愣,随后坚定不移地答道:“儿臣愿为父皇戎马一生,永守北境,再不还京!”
咚、咚、咚。
白凝伏在地上,只听头颅撞地的隆隆响声。
身侧燕恪再抬头时,已是鲜血覆面,不知那是白凝的、亦或是自他额前流出的。
“儿臣从未得您眷顾,就只求您这一次!”
似乎是挑破了天家凉薄的真相,天禧帝愈发生厌,然而,就在他与燕恪对视的一瞬间,却骤然睁大了眼睛——
血色漫入了燕恪的眼眶,而在那片血池之中,是一双黑亮的眼珠。
天禧帝仿佛被这片色彩烫到,微微向后退了一退,仿佛又想到了什么——他走到了燕恪的面前,抬起了手,示意卫兵将白凝放下。
天禧帝伸手捏住了燕恪劲削的下颌——此时,燕恪日渐成熟的面容愈来愈像年轻貌美的妍妃,现在看来,也有一丝天禧帝自己的影子。
“逆子,你是在怨恨朕?”他的气息晃了晃,再度压低声问道。
“儿臣不敢!儿臣……只向陛下讨要这一人!”
天禧帝望着他圆睁的眼睛:燕恪竟口不择言,不称父皇而称“陛下”,这一称呼似乎狠狠刺激了天禧帝一下,他看着燕恪副不要命的、什么都不顾的样子,脑子仿佛忽然又一乱,猛然抬起袍袖,掩住半边脸,按紧了前额——
“滚。”
一声喑哑的低吼自殿中央传出。
燕恪睁大了双眸,一字一句听着皇帝闷雷般的怒吼。
“滚出广宁,从此非召不得进京。”
明明是充满厌弃的贬斥,燕恪却如临大赦,他利落地叩首,在一声谢恩之后,面上血痕更加斑驳恣肆。
“谢父皇。”
他利落转头,来不及起身地跪行到白凝身边,将一团破碎血肉抱在怀中。
白凝微微睁开混沌的双眼,他看少年的下颏倔强地绷着,血水沿着他的轮廓流下来,一颗颗坠在自己的面颊上,晕开一小片温热。
“殿下…你又何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