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燕恪紧紧绷着嘴唇,加着恐慌自屋内走出。
“哈哈哈哈!”
燕翎开心地大笑起来,“放心,今日不让你求鲤。”
满宫的下人都默默缩了起来,其中不乏有不满贬到此处做工、乐得看七皇子笑话的人,可谁都不敢被六皇子看见——万一被当成燕恪的奴才,吃了挂烙,必然非死即残。
燕翎指指石凳,要身后的大太监坐下,随后一屁股坐在石桌上,要燕恪也坐在对面。
“今日,我从小严子处听了新故事,再令他讲给你听,你可要听好了。”
燕恪呆滞地抬起灰蒙蒙的眼睛,玩偶般一动不动坐在冰冷的石台上。
太监油滑谄笑的声音讲起:
“南村有个盲眼傻汉,名叫阿弃,自小爹不要,娘不要,单靠扛粗活吃饭,有时也去乞食,人们看他好笑,会向他扔石头,看他可怜,也会赏他些饭吃。”
讲到这里,六皇子忽然嘻嘻笑了起来,饶有兴致地望向燕恪迷惘的灰眼睛。
“后来村里来了个江湖道士,据说能令铁树开花、木石受孕,颇讨村中员外郎的欢心。员外郎突发奇想,找来阿弃,恭喜他说再不会没人要了,那傻子不明所以,被拉到某处,只觉身下一刺,痛得立时跑开——几天之后,村里传来了奇闻,阿弃前去讨饭,便凑热闹也去了。
几个男人抱出一个东西来,是一个人形状的东西,约十几岁少女体型大小,却生着一张山魈的脸,只听那被锁着的山魈女隔过人群冲着阿弃嘶喊‘阿爹——’
阿弃顿时惊得脸色苍白,在村民的围观下落荒而逃,滚下山崖,只留下身后那只不人不鬼的怪物还在喊‘阿爹、阿爹——’”
严丰捏着嗓子,努力模仿着野兽凄厉诡谲的嚎叫,一旁的六皇子已经笑成一团。
燕恪在这诡异的故事和气氛中瞳色发黯、双眉攒成一个不解的八字。
“哈哈哈哈哈哈哈,”六皇子指着他愈发笑得开怀,“你母亲不要你,父皇不要你,道士、宫女也不要你……小恪儿,你将来也要生一窝小山魈么?”
大笑了许久,六皇子兴味盎然地说他灰色的眼睛难看,要命人戳瞎他。
严丰却是不敢,六皇子便妥协说,只要燕恪在荷花池下躲一刻钟,就可抵过,严丰于是将他按进春寒的水池中,恰逢太子途经看到,便将此事禀报了当时还在世的皇后。
皇后听闻后,处死了参与此事的太监,并责罚了四皇子、六皇子的母妃,令他们严加管教,从此不许接近燕恪,事情从此告一段落。
*
在这个荒诞离奇的故事里,白凝始终紧紧蹙着眉头。
他未花心思去揣测、更没想到过燕恪更早的境遇会如此糟糕,也想不到皇帝会对自己的小儿子如此冷漠——
明明,仅是六品侍读的白凝往春草堂多走几趟,便可使那些宫女太监的态度收敛许多,身为小孩子的七皇子便可以好过一些……
想到这里,白凝忽然长长叹了口气,低声道:“抱歉,殿下,我还是来得太迟了……”
而此刻,燕恪却似乎并不着意于此,他隔过黑暗的间隙注望着白凝,微微低下骄傲的眉目,低声问道:“父皇不肯要我,母妃也离我而去。那么……师父呢?”
白凝微微一怔,心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幼稚轻轻撞了一下,随后坚定不容置疑地答道:“要。”
燕恪笑了,如世上再无旁人那样望着白凝:
“那我便放心了。”
说着,燕恪轻轻拉紧了握着他的手,缓缓靠向他枕边,久不闻动静,白凝转眼看时,却见燕恪面目安恬深邃,业已偎在他身旁沉沉入眠——
白凝不由露出一丝无可奈何:难道他大费周章讲一圈往事,就只为讨这一句无关痛痒的幼稚话?
就算白凝想问,七殿下也已经睡了。他只得吹灭青灯,无言地躺在几乎被燕恪紧拥着的一隅里。
*
不久后,白凝送燕恪离开广宁,行至阳关道前,止步挥手道:“殿下一路小心。”
比起上次道别,燕恪心中多了许多别样复杂的情绪,却只在脸上露出几分留恋与不舍。
白凝看着他一步三回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举步率先转身走开——否则,七殿下今日怕是走不了了。
等回到那处宅院中,却见桌上押着张字纸,是燕恪走前放在那里的,上用劲力的行楷写道:“师父勿念,见信展颜。”末了还画了个骑马背囊的挥手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