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白凝又转身出去时,燕恪的目光沉了下去。他悄声来到窗台前,察看着窗台上放着的他的贴身之物,还有那本神秘的书册。
燕恪拿起翻开,心底微微诧异:姓宫的淫贼并非全然言而无信,那册子上确是写了一些运功心法,只不过,乍看和寻常武学秘籍并无差别,并不会引人怀疑。
燕恪因此放下心来,他想白凝并不会因此想太多。
一餐过后,便是晌午,白凝仍拉燕恪躺下,嘱咐道:“殿下,你余毒未消,要多休息。”
然而,他自己却坐在桌前,端起一本书。
燕恪躺在白凝为他整理好的被席间,他早注意到这并非久居的宅院,因此房内仅有这一张床,问白凝道:“师父这些日都歇在何处?”
“我如何歇息不得?”白凝抬眸道,“只是殿下,还需多养神。”说罢,继续将目光移至书卷上。
然而,白凝背后却仍感到一阵毛酥酥的异样,他回过头,正对上燕恪不加掩饰盯着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燕恪还弯起眼冲他笑笑。
“还看,”白凝冷清清地轻责道,“殿下何时倒学会睁眼而寐了?”
燕恪却忽然严肃起来,正色道:“离京以后,日夜思念,如今师父在眼前,倒怕闭眼方觉是梦。”
言毕,燕恪反撑起身,支起下巴,瞬也不瞬地直盯着白凝。
白凝能感觉到:这次会面,燕恪对他少了几分师徒的仰望敬畏,反倒多了几分自然的亲近,甚至连冒犯的玩笑话都变得口无遮拦了。
只是,白凝并未因此般“冒昧”而不悦,他将竹椅挪至榻前,在燕恪枕畔坐下,缓声道:“殿下,我在此看着你,如此便可安息了吧?”
燕恪薄唇微挑,顺着他的话头道:“师父要是看着我,我就更舍不得睡啦。”
白凝终于识破他赖着不想睡的诡计,无奈地叹了口气——只道是中了毒的人要多加休息,谁知道昏迷过几个长夜的燕恪还这样精力满满、甚至有力气来和他逗闷子。
“殿下,”白凝抬起手再摸摸他的额头,“你若是身体恢复得无碍了,我这就安排你上路。”
说罢,便作势起身,要去收拾他的行装。
“师父!”燕恪急忙卖乖告饶,拉紧被角盖在身上,认真看着白凝的眼睛,正经道:“我只是想再同你多说说话。”
他本已是俊朗少年,此时却故作可怜,露出清亮亮的灰眼睛,白凝一时间无从苛责,只垂下眼看着他,将手负在背后。
见白凝态度稍缓,燕恪便一翻身坐起来,反得寸进尺地拉住白凝,靠在自己的床畔,随后若无其事地信口问起了京城中的种种琐事。
白凝应对着,便自然过渡到了西北的风土、民情,这次与秋猎后的宴会不同,两人所谈的话题不再拘泥于表面的寒暄问候,而是如同几年前的月夜那样,仿佛没有过分别,也不再有隔阂。
燕恪同样向他讲起了大漠、草原,一望无际的旷野,蛮荒的部族和成群结队的狼……白凝安静地听着,望着少年生动跳跃的表情,心中微微荡开与前世记忆中不同的感觉。
直到傍晚掌灯时分,白凝还欲在桌边休息。
“师父与我如此生分么?”燕恪明亮地望着他,反问道。
白凝竟从他的目光中同时看出了理直气壮和委屈,片刻犹豫,便被燕恪卷着被裹劈手揽进怀里,歪在了床上。
白凝在一瞬间愣了愣,与燕恪恰好面面相觑。
月光下,燕恪灰蒙蒙的眼睛像是幽邃的池塘,倒映着脉脉的清澈情绪——白凝眼前仿佛不再是名镇西北、弓马娴熟的溱王,而只是个心性率真的半大少年。
“在京中时,唯有师父对我最好。”燕恪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道。
暖热的目光仿佛扫了下白凝的心底,不知为何,白凝下意识地将视线转开,低声道:“殿下…时候不早了……”
燕恪并不再多言,只明亮地看着白凝下榻,和他并肩躺在狭窄的床铺上,唇角餍足地上浮了一瞬,随后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眨眨眼睛,复对白凝要求道:“师父……可否再为我讲个故事?”
得寸进尺,欺人太甚……简直就没完没了……白凝一时感到些好气。
“师父为我讲过许多典故,”燕恪忽然低了低视线,幽声说道,“除了师父之外,就只有六哥替我讲过一个故事。”
白凝闭上了将欲斥责的嘴,看看燕恪这样的神情,反倒不忍说别的了。
在燕恪的注望中,白凝垂了垂眼睫,思酌着燕恪刚才的话,低声问道:“六殿下……他会与你讲什么故事?”
在白凝印象里,六皇子燕翎飞扬跋扈,性格败坏,哪里会做出这等好事。
捕捉到白凝的这一丝好奇,燕恪笑了笑,却不再说话,反微笑着阖上长睫,使幽夜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过后。
“殿下,”白凝翻身,按住了燕恪的被角,看着他,“起来。”
意识到自己的徒弟越学越坏——他倒是睡,反让人睡不着,白凝冷下了脸,掀开被角,握住燕恪的手腕,用命令的语气问道:“六殿下究竟与你讲了什么?”
燕恪睁开一只眼睛,轻勾起唇角,似乎有些得意:“……师父果然还是在意我……”
“休打岔,”白凝微微撇开脸,闪开撞在一起的目光,气息却几乎压在燕恪胸口,逼问道,“六殿下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燕恪微微睁开眼睛,感受着白凝压在他身体上的手和轻颤的气息,如此之近,令人胸口怦然。
他微微抬起下巴,眼底如碎星闪烁,低声道:“师父莫气。”随后轻轻握住白凝落在他面上的发梢,翻个身反撑在白凝上侧,望着白凝切近的侧脸,“我全都告诉你。”
*
天禧六年的一天,六皇子燕翎一反常态,笑嘻嘻地领着大太监严丰来到春草堂中。
“小恪儿,小恪儿!”
他扯着嗓门大喊,三岁的七皇子燕恪正躲在室内,因恐惧而瑟瑟发抖。
“快出来!”
六皇子不耐烦地踩踏着门槛,一副霸道的作派,“再不起来,我要将你拎出去‘晒雪’了!”
所谓“晒雪”,是他与四哥一同发明的一种玩法。那一日,他与四哥听太傅讲“卧冰求鲤”,便争论起此事真伪——
争论到最后,六皇子提出:“能不能求到鲤鱼,要下人们一试便知!”
说着,便要令着严丰去香枝园中的锦鲤池卧冰。
严丰则立马跪下谄笑着求饶,眼珠一转,只道:“殿下恕罪,那太傅不是说了,那卧冰的王祥乃是一小童,奴婢若真卧得了鲤鱼,岂不是也没法验明真伪?”
“小恪儿!”
六皇子恍然想起了什么,露出惊喜的神色,愁云顿开。
“殿下英明……”严丰谄媚地奸笑哈腰,“春草堂的那位殿下,前些日不正想与殿下一同读书学习么?殿下能提携他,七殿下想必求之不得啊!”
冬日的鲤池上覆满了雪,燕翎的眼神中透着十足的好奇与残忍,他仔细看着燕恪幼小稚嫩的脸颊从快乐欣喜到震惊害怕,从柔软雪白变得僵硬通红、进而是尸僵般的青紫色……可怜可爱的模样此时变得十分可恶,像个断了发条的娃娃一样,不停地哭着。
燕翎心里既是厌恶又是满足,他一面厌恶燕恪能与自己同被称为“殿下”,甚至敢去御书房偷听功课、胆敢觊觎皇位,一面又觉得折磨这样会哭会叫的小玩意实在有趣。
抱着肩膀看了半晌,燕翎终于令人将燕恪抱了上来。
毕竟——真死了的话,就没有这样取乐的玩具了。没有谁能哭得这样凄惨可怜、又这样安静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