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白凝微微垂下头,别有深意地说道。
六皇子皱了皱眉,看看身侧的两个随从。
他知道白凝是太子心腹,又多智近妖,便点头道:“好,随我来。”
走过这段大路,来至一座幽暗的庭廊当中,燕翎身侧侍卫站去几米开外守望着。
“殿下可曾怀疑过,四殿下昔日之文,洋洋洒洒别具一格,言行却时常粗疏?”
六皇子顿时愣了愣,转过脸死死盯着白凝。
白凝默默不语,只意味深长地看着六皇子,等他自己的脑筋慢慢转过来。
“什么?你怀疑他……”
六皇子顿时皱起了眉头,他不是没有过这样的疑虑,然而却脱口而出否认道:“怎么可能?!四哥他身边又没有什么厉害的侍读!怎么可能!”
话说出口,六皇子眉心一蹙、脸上一阵恼恨,似乎是因为不小心承认了白凝很厉害,让他很不甘心。
白凝却不理会他的情绪,只轻声继续道:“殿下可知,国舅府上有位客卿,名傅崇,字小山,文风奇绝,见之难忘。”
“此人早年之作,文采斐然,颇有四殿下今日之风,只可惜他业已搁笔,这些年都不再吟赋作文。”
六皇子又怔住了,大大地睁着眼睛看着白凝。
“你、你怎么知道……?”
“下官只是凭昔日见闻,略加揣测而已。”白凝轻飘飘地说,略显神秘地转开双眸。
六皇子愣在原地,他望着白凝的脸色,已猜到其中另有隐情——难道说,看上去在外朝势力有些单薄的太子,竟在国舅府也有安插的人?
他正陷入深疑,只见白凝再度躬身道:“殿下,下官的话说完了,就此告退。”
转过身的白凝微微翘了翘唇角——
这不过是他前世就产生的猜想:四皇子在太子登基、彻底失去争位希望之后,整日在家花天酒地,一介草包的本色逐渐败露,而他府上门客傅崇则流落成一代文坛妙手,如今白凝怎会不知他那些诗文的由来?
祭典之日,六皇子果然耐不住性子,当场揭发了四皇子所献悼文之伪,并闹到要四皇子当场背出文论内容。
孰知在这篇文赋中,许是笔者并未想到,竟连连出现四皇子不认识的生僻字,舞弊之事被揭开,连授课太傅都未能幸免。
天禧帝震怒,四皇子原定封号被革除,两名太傅则被革职查办、一罢到底,而那个名为傅小山的文人,则被敕令掐监入狱,被判杖四十充军发配西南。
六皇子并不知道,他在这场事变中,搅乱祭典、丢尽皇家颜面,实则已犯下大忌,唯有至孝纯良、主动为四弟求情的太子,才是唯一的赢家。
*
白凝就这样平衡着皇帝的疑心与太子的朝中地位,同时打压四皇子、六皇子势力,始终维系着难得的平衡。
这天,白凝在陪太子巡视鹭州府堤坝时,工部、地方一众官员引着太子走上一段高地,白凝欲举步跟上,便觉被人轻轻拉了拉衣角。
“白大人,末官有事相告。”白凝回过头,只见一年轻小吏搭话,面容极为平凡。
白凝虽不过五品属官,却被人视为太子的心腹,因而在太子忙时,便会从他这里传过去。
白凝虽不识得此人,却对一旁的吉福点点头:“殿下问时,辛苦公公知会一声。”
说罢,便随这面貌平凡的小吏向堤坝另一侧走去,刚绕到一座木架后,白凝只觉一道寒光向自己袭来。
尽管他心中存疑,却躲闪不得,被一掌按在肩上,向后撞在石栏上——白凝半身向后仰在石栏上,石栏年久失修、微薄脆弱,下面便是滔滔江水的呼啸怒号。
白凝顶住几乎要窒息的感觉,猛吸入一口浓烈的风,微声道:“宫阁主,别来无恙。”
“哈哈。”小吏低笑了几声,“白大人,好眼力啊。”
白凝只觉掐在颈上的手加了把力,喉头弥开一片腥甜,他努力集中起力气问道:“你为何来此处寻我?”
“呵。”
小吏冷笑一声,语调里平白多了几分慵散的妖异,“我是想来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没想到不过是芝麻大小的官。”
白凝皱眉,宫梵音的确是给他留了一线气息,要他就这么不死不活地难受,他几乎用尽气息说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要青云直上,也不过几年光景,正如宫阁主你从一国之主沦为反贼,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宫梵音猛地松了手。
白凝弯下身,雪白的面容弥开一片嫣红,纤长的睫毛吃痛地阖起。
宫梵音抱着手站在一旁,那双黑瞳在阳光下映出一丝墨绿,低笑着望着白凝受苦:“若非你口舌如此歹毒,我倒也心生怜爱了。”
白凝仍闭着眼睛,他不欲做出太多表情,以免因痛苦失态,只轻轻扯动了唇角:“我是谁,宫阁主怕不是早已心中有数,这朝中的官,还有谁是阁主不认得的吗。”
“哼。”被戳破的宫梵音轻哼一声,那张伪装的平凡面皮上绽出一股妖冶,“你青云直上,便是靠替太子做爪牙么?”
白凝又轻轻闭了闭眼睛:宫梵音的问话和前生一模一样,白凝也给出了前生相同的回答:“只要能握住这天下的权柄,我不介意做任何事。”
“所以你就脚踏两条船,又想押一把七殿下么?”宫梵音发出一声轻笑。
这一问倒是前所未有。白凝略一沉声,望着眼前这位昔日故人:“他现在怎样?”
宫梵音笑得分外妖娆,“他的确很不简单,小小年纪,遇见刺客却临危不乱,还亲自挥剑抵抗。”
“只不过,他得知那几件事的时候,倒是很有意思。”宫梵音满意地眯起眼睛,“你猜他是什么反应?急得差点哭出来,差点要跑回来呢。 ”
白凝微微蹙眉,脑海掠过了燕恪的样子。
那两条线索本没什么值得燕恪着急的,那想必便是宫梵音有意的添油加醋导致的了。
“放心。”宫梵音看着他的表情,唇角扬了起来,“人还活着。”
白凝脸色沉静下来。既然燕恪没事,那么无论宫梵音对燕恪说什么他都管不着,这是当初的约定。
“不过,”他神色一转,“若阁主得空,可否帮我再护一个人。”
“什么人?凭什么?”
宫梵音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这般讨价还价。
“此人亦有趣的很。”白凝微微含下巴,温润杏眸之中竟沁出一□□导。
“呵,”宫梵音侧过脸看着他,“能被你这等刻薄人称赞,是谁?”
“天下第一才子,傅崇,字小山。”
宫梵音闻言皱了皱眉,“什么第一才子,又是谁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