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凝并不回答是他当场亲封,只道:“此人如今正在地字号大牢之中,若非阁下,恐怕无人能救。”
“天下最贵的书画、独一无二的美酒阁主都曾领受过……只怕这第一才子,阁下却从未曾见。”白凝眼眸微动,循循道。
宫梵音沈思半晌,眼角余光微微一转,“哈哈,你这么说,我倒是想会一会了。”
言语间,便蓦地腾身,衣袂飞起,瞬间已是不见踪迹。
白凝转头,只见太子正从桥头赶来,急匆匆寻着他,“垣雪……”
他长舒一口气,整理好衣衫,迎着太子走去,“殿下,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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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巡防之后,白凝向太子提出了重新修筑堤坝的建议。
太子上表后,皇帝果然应允,并下旨夸赞太子仁爱有加、明察秋毫。
而与此同时,在白凝的谋算下,工部的一脉势力也暗中向太子归服,不但在竣工后上表称颂太子,此后的种种事上也开始向太子一派靠拢。
四皇子得了消息后急得团团转,眼下,太子在朝内外的优势已经无比明显,他不得不放下过去的恩怨,又和六皇子结起盟来。
于是,除夕宫宴之际,宫内表面上倒也算其乐融融,一片和谐。
皇子们向皇帝献上金玉如意、名家字画,入宫的臣子也纷纷奉上华贵漆器、靡丽织绣,口中一派歌功颂德之言。
白凝冷眼望着这宫中奢华好景,心中不由流转过两世所见的枯骨与饿殍……还有,远在动乱北境的燕恪。
燕恪已经离开此地七年。
这七年间,他从未被召入京师,却依旧恪守着规矩,年年向朝廷进献贺表:
吐浑依旧动乱不休、战局有败有胜……皇帝一脸冷漠地听完奏报,甚至有时只是冷漠地挥挥手,要使臣退下去。
直到天禧十五年头上,一封奏报震惊了朝野。
一名为江昭衷的使臣率翻过月鸣山、跨越百里大漠,沿着通往内陆的唯一一条狭道来至京中——
“启禀陛下!溱王殿下联合薄州义军,击退吐浑部,连收薄、萦二州,重整二州秩序、使其恢复法度。昔日尽失之边镇六郡,已有二郡重回我大肃手中!”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那个不受宠的皇子,自离开京师后,所有人都忘记了他的存在,算起来,他如今……也只有十七岁?
“溱王殿下每每亲自上阵、身先士卒,攻城略地如有神助!”
江昭衷大声禀报,跪呈上一封书信。
那是燕恪写给皇帝的亲笔信,其中字句谨慎、言语谦恭地言明了六郡情况,并恳请父皇为新夺回的军镇任命官员。
天禧帝坐在朝堂之上,轻捋着胡须,不可思议地想着:这个他并无感情的儿子,如今成了优秀的边镇统帅,想要忽视也是无法了。
“今年秋猎时,召七皇子还朝,朕要嘉奖他为国立下大功、还要他展示戍边之威仪。”皇帝道。
秋猎不同于其他大庆之日,除却宴饮之外,还有一层昭示武威的含义。
关于这一事,自然又在诸皇子中引起了不小波澜。
此时的太子已经搬出皇宫,入主太子府,白凝也同样住进了别院之中,在与太子商议完狩猎之事后,出正厅而去。
夜凉风细,身后叶影晃动,白凝只觉颈后一阵酸麻。
“白大人。”身后传来一阵轻柔妩媚的笑声,一袭鹅黄色绫袄的丫头闪身转至白凝眼前。
白凝只觉四体已是不能动,似是被人刚才用针刺了要穴。
他从局限的视野中看见那丫头的媚眼,黑色的瞳仁边缘,散着一圈诡异的幽绿。
“宫阁主。”白凝冷声道。
这幅身体虽然年岁不大,却有着十足的气势与沉着,就连语气也与老成权臣别无二致。
那丫鬟看着呵呵笑了起来:“你究竟是人、还是谁借尸还了魂?”
她一面轻轻从脸上抹过,似是撕掉一张人皮一般,千娇百媚的面庞顿时露出了男子的锐气,完全变成另一幅面容。
“阁主不妨先解开我再说话。”白凝听着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低声道。
白凝只觉脖颈微痛,骨缝中一松,还未歇一口气,已被宫梵音提起。
他一面抓着白凝飞过院墙,一面轻声道:“你要我救的那个傅小山,已经快要升天了。”
白凝顿时蹙眉——搭救傅崇之事已过去六年,他还以为宫梵音早就把这人抛之脑后了。
纵然他知晓宫梵音言行跳脱,可还是想不出,他会对一个无辜书生做些什么。
“看傅小山呈堂供词,他妹子被国舅府一个下级武官看上了,他为摆平这事,才被那国舅爷迫着写诗文。”宫梵音说得戏谑,将白凝轻轻放在地上,抱肩斜斜地笑道。
“我把他救出来后,他正是寻死觅活,我便给他剃了个头,送去庙中炼化,做沙弥去了。”
白凝立时闭了闭眼。
他要宫梵音出手救傅崇,本是出于惜才,暂将他保住,等太子登基后做个编修也不算屈才,没想到一时失策,却被宫梵音祸害成这样……
宫梵音不顾白凝脸色,兀自勾着唇道:“等他醒过来,那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样子……真是有趣啊。”
白凝不由眉头压下,给了宫梵音一记冷眼。
宫梵音却笑得开怀:“他再要死,我便问他还要不要他妹子,若他不要,我便娶了来,也不枉救他一回,那书呆子却急了。”
“如今他妹子嫁了幼时的青梅竹马,傅小山没了牵挂,如今又要死咯。”他语意轻盈,纵情处还舔了舔嘴唇,像极了吃人的妖魅。
白凝自知他这般心性,视命如草芥、拿人如玩物一般,压下心头情绪,只问宫梵音道:“他人现在在何处?”
“京畿四百里外,云昭寺。”宫梵音笑嘻嘻地答道。
白凝淡淡瞟了他一眼,只是点头抱拳:“多谢前来告知此事。”
纵知宫梵音只当是看笑话,可既然是他白凝当初要管傅崇,如今只好再想办法管到底了。
“不谢。”
宫梵音明知白凝的话头带着一点尖刺,却还是笑呵呵地应下,再次飞身上墙,不忘戏谑地回头调侃:
“你心心念念的七皇子,可是要回京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