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恪离开广宁宫之时,即便没有明令禁止送行,送别队伍亦寥落无人。
燕恪没有母家、没有带走的眷属和依依惜别的亲人,只有一支西北军护送,小小的身影在铁骑簇拥下显得分外渺弱。
白凝在城楼一角默默看着,记起了燕恪发誓般说要回来的场景。
其实,他最希望的并不是燕恪回来,如果这世界允许妄想,他希望燕恪像一只雏鹰、一匹孤狼,到更辽远空阔、没有权斗与阴谋的地方去,不再重复前生的老路。
就在这时,白凝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嬉笑,六皇子和四皇子两人站在城头。
六皇子将手中一粒石子朝那方向投掷出去,一边蔑声笑道:“他这次去,怕是没法活着回来了吧?”
四皇子倒是淡定许多,压着心中的暗喜微笑道:“他死与活,关你我何事?不过是只蝼蚁罢了。”
“四哥你心胸大度,我可是忘不了。”六皇子狠狠地望一眼城下,“一个父皇不认的贱种,打他分明是赏他,却被长兄看见报告给了皇后,害我关了我两个月禁闭,还打死了我的大伴儿呢!”
“哼。”四皇子冷冷勾唇,“谁让你命太监把他抱进荷花池的?”
“哼,还说我。”六皇子不满地哼哼着,抬起上翘的眼睛瞥着四皇子,“你不也让他试过药,还令害了鼠疫的下人去他那里侍奉吗?”
“别说了……”
四皇子冷声打断,脸色忽然阴沉下来,“这些事,六弟你还是忘了的好。”
六皇子吃了憋,不满地撇撇嘴。
他随即冲城楼下吐吐舌头,做个鬼脸,“好了,反正也不关我的事,四哥再见,我回去了。”
就在六皇子撅着嘴,被簇拥着晃晃悠悠走下城楼之后,四皇子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哼,昨日父皇没亲手杀了他,算他便宜。”四皇子负手立于城楼中央,望着那一路车马尘烟,一脸忿忿地说道。
白凝些微屏住了呼吸,闪身向侧,又与之拉开一段距离。
只听四皇子燕明身侧的太监满脸谄媚,腻滑的强调赔笑道:
“昨日如此,今日可就不一定了。皇上既是逐他出去,便摆明了不管他死活,这一路,不管是瘴痢还是水土不服,怎么着都能说过去……”
四皇子还似不满意似的,鼻子里哼了一声。
“好了,在外面呢,狗东西别胡说。”
“是是是……奴婢该掌嘴。”那小太监嬉皮笑脸地应着。
白凝的心沉了一沉——
燕恪此一路西出玉门,山穷水恶,还要经过四皇子舅父胡承国所统辖之地袤郡,若四皇子有心杀他……简直易如反掌。
待白凝此念落地之时,矣然走下城楼,他决定要再护燕恪一次。
可是,此时再与太子商议、按程序调兵已来不及,私自传令亦不可取,要救燕恪,也只能去找那个人了。
白凝略略沉吟,向着井巷之外走去。
*
鬼市是这京城中最隐秘的地界。
广祯地偏南的一处巨大洞穴之中,沿着湿滑的通道向前别有洞天。
白凝沿着石壁行走,慢慢放下了头上的幕篱。
鬼市之中只有无名之鬼,而没有有身份的人,交易者全部佩戴面具,不显真容,无论白天黑夜都雾气森森、灯火昏暗。
常年往来这里的人通常身形扭曲,有人说是因为水汽有毒、有人说这里本是京中爆发麻风疫病时,被放逐的病患之人的求生之所……种种怪状不一而足,反是白凝,单看身影,平平无奇的单薄少年,在其中反倒显得有些惹眼。
地穴渐渐在头顶消失,白雾弥漫的道路逐渐宽阔。
白凝穿过人头攒动,来到一座高大而古怪的建筑之前,与肩头扛着一只鹞鹰的老人擦身而过,那只鹰发出尖利呼啸,白凝视若无睹,走进那座建筑之中。
他来到血红色的屏风之前,轻轻用指节叩了三下。
只见屏风自动向两侧打开,幽绿烛火中弹出一个机关,是一只装着白水的瓷碗。
一条拇指粗的长花蛇自脚边缠上来,攀上白凝的手腕,在小指处咬了一口,鲜红的血坠入水碗中。
不多时,白凝只觉脚下地面一陷,紧接着那块地板便打开,一架木梯呈现在眼前,四周黑洞洞,并无灯光,白凝凭着感觉拾级而下。
沿着廊道来到一间屋室之中,屋中一盏青灯,幽光中坐着一名披着蜷曲散发的男子,无端散发着一股妖异之气。
“来者到本阁来,有何事相求?”
白凝自袖中取出一枚铜币,放在一侧几案上。
“买一人之命。”
对面那人忽然古怪地笑了起来,打着卷的长发微微颤抖:“命?谁的命这么不值钱?”
“此人命虽值钱,只是用他的命换来的局面,你想要看,却千金难买。”白凝说。
“哦?”那男子笑了起来,他猛然转过了身,银色面具下露出幽绿的眼睛,“你倒是说说,我想看什么?”
“肃国皇子内斗,互相厮杀。”白凝平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