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太子所居的东宫近处,燕恪才慢慢松开。
“殿下,回见。”白凝点头作别。
“师父再见!”
燕恪挥动小手,眼中满是不舍。
他久久地伫望着白凝的背影——皇宫是那么一方狭小的天地,而天地外的一切,都随着师父的娟娟细语向他涌来,而就在这些轻言细语中,脚下的世界似乎也变了模样。
燕恪抿起唇,小小的脸蛋上涌出圆圆的红晕,他一直挥着小手,直到白凝的背影也消失不见,颊边仍留着两个小小的漩涡。
*
一连数十日过去,白凝得闲便去春草堂教燕恪读书,夜晚则伴在燕华身旁,帮太子温习功课,准备即将到来的测试。
白凝根据几位太傅的偏好划定出一个范围,又根据所记前朝之事,日日与太子对答政务之问,一连几日下来,太子已经不再忧虑,而生出几分信心来。
一轮问对结束,太子抬眼问白凝道:“垣雪,七弟近日进益如何?”
白凝顿了顿,答道:“还算不错。”
他明白燕华永远不会猜忌到燕恪头上、对他多一分防范,便不愿在燕华面前再多提燕恪。
“还算不错?”
燕华却笑了笑,“我近日又遇见他,他可是分外地欢喜。”
笑罢,又道,“我命人又送去一套文房四宝和五经集注,好叫他也多学一些。”
白凝默默颔首。他并没有告诉燕华,那些书早已被他为燕恪划入不必读书目——燕华所接受的是儒家正统的太学的教育,自然是不知。
“殿下有心了。”白凝道。
燕华弯了弯唇角:“当初,我还以为你会反对我插手七弟之事,不想,最后还是靠你相助。”
“我反对的,唯有对殿下不利之事。”
白凝轻声回应道,随后抬起了眼睛,轻轻打量燕华的神色,目光最后落在燕华试图掩住疲惫的双眸:
“殿下今日复有何心事?不妨由我参详一二。”
这些年,白凝陪伴在燕华身边,就连一颦一笑都猜得出心思。
燕华顿了顿神,望着面前冰雪也似的少年,心思亦如琉璃般剔透,胸中不由清明了三分,他微微垂下了眼睫,轻叹道:“父皇今日又下令处决了几个旧臣。”
“这次是汝阳太守及其部下属官。”燕华缓缓说道,“当年主张革新的首倡者,明明已经被父皇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如今却还不肯放过那些人……”
他又深深叹了口气,“不知父皇是否又是酗了酒……”
天禧帝早年为政清明,他同样意识到了国家的危机,于是任命宰辅改革,却因听信谗言失败,新党尽数被黜,为首者惨遭刑戮。
不久之后,天禧帝便沉迷酒色,性情也变得喜怒不定,常对宫人、外臣大肆屠戮,朝堂和后宫常年处于高压之下,栖栖惶惶。
白凝摇了摇头,轻轻按住了太子的肩头。
“殿下,关于新党之事,还请殿下休置一辞。”白凝抬起头来,轻声道,“陛下对此心怀怨忿,殿下提及,只恐会伤及自身。”
“我身为人子,这些年眼看着父皇犯错,一件又一件,不能尽忠亦不能尽孝,愧对天下百姓……”太子神色惨淡,目中流出悲愁之色。
“殿下,”白凝按他的手又多了一分力,努力将太子的精神提起来些,“殿下是国之储君,未来天下宰执,还请殿下振奋精神,切勿自轻。”
燕华蹙了蹙眉,面色依旧怅惘迷茫,“垣雪,你说,我真的配得上做这储君么?”
“殿下,”白凝紧紧皱起了眉头,他握紧太子的手臂,沉声告诫道,“为君者当深藏若虚、不露锋芒,请殿下勿妄自菲薄!”
白凝说着,已将书架上的《皇名祖训》拿下,递至燕华面前——每每烦躁难当之时,燕华就会临摹祖训,以求静心。
燕华微微沉下双眼,轻轻接过白凝递来的笔墨,打开纸张,沿着字迹慢慢描摹下去。
而白凝同样心绪起伏——
在天禧一朝,人们对“变法”一事可谓噤若寒蝉,他的后日之路,也一定如履薄冰、千难万险:朝堂的布局,统治者的支持,变革者必死的觉悟,这三者可谓缺一不可,他必须从现在起,时时刻刻为这一切做准备。
*
陪伴太子临帖,白凝几乎一夜未眠,次日讲学时,便不由有些勉强。
他表面不露声色,声音清正明亮,精神却总有些倦乏。
恰逢今日讲至吴起变法,吴起是战国初年之人,长于用兵,著有兵书传世,后在楚国推行改革,使楚国国力倍增、疆域扩大,却因得罪旧贵族势力遭到诛杀,尸身也被敌对者肢解。
在讲到结尾处,白凝不意间评价道:“山可移,海可平,天道在乎变,变则生,滞则死。”
这正是他前世劝谏太子变法时的言辞。
白凝猛地一滞,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此话倘被传出去,恐怕就不止杀头那么简单了。
他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燕恪。
燕恪眼睛中仍亮着微明的光,确信般点点头,用稚嫩语调轻声重复道:“变则生、滞则死……”
他轻轻扬起了天真的面庞,一如早先时频频的提问,细声对白凝言道:“父皇曾也在天禧二年实行变法,后来却处死了那些人,可他们分明只是为国进言,哪怕有失,也不该祸及九族……”
白凝脸色骤变,他盯着燕恪那张纯稚的脸,确认并无机锋暗藏,断声道:“殿下何以说此大逆不道之言?”
燕恪也怔住了,灰色的大眼睛只怯怯望着白凝道:“我……我只想说是非曲直……”
“殿下可知这宫中处处隔墙有耳?”
白凝抑着声拦断他的话,目光扫过殿内——
此刻,房中之人已尽数屏退,门外、窗边也并没有人在,白凝稍放下些心。
此时,面前的小燕恪有些慌张,垂了垂脑袋:“抱歉,师父,是我错了……”
白凝一时间有些不知说什么好,讲习思路被打断,他无奈地低了低头,看着白纸上的字句。
“不过,”燕恪却又悄声开口了,“若我为君,有似吴起之人,定会用之、护之,不令奸佞害之!”
白凝再次睁大了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纯然无辜的燕恪,他忍着心中的震撼,沉着声质问道:“殿下,你在说些什么?”
“我想……大肃此时也有穷富不均、内外交困,若有人来变法,那该是件好事,为什么反会败落呢……”燕恪十分仰赖地望着白凝,一双小动物般的眸子眨呀眨。
“……”
白凝紧紧闭上双眼,心中波澜骤起,忍无可忍——前世兴兵作乱、毁掉新政的人,此刻却在口口声声问他。
“别说了!”
燕恪定定望着,只见那双白皙修长的手微颤着落下,将铁尺清脆地掷在几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