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恪小蝶翅似的睫毛扇了扇,恭敬地又行一礼道:“多谢长兄。”
燕华略有些急促,却热情地挥手邀他上前来,并肩看着那一叠精装书册。
白凝冷眼旁观这一副“兄友弟恭”的假象。
只见燕华缓缓翻开一页书,燕恪的身高只能勉强够到桌面,却还是踮起脚尖,睁大眼睛注视着跳跃文字。
翻了几页后,燕恪灰色的眼睛中仿佛被勾起某种情绪,令人哀怜地轻声道:
“长兄,这些书册珍贵,只是……我却读不懂。”
燕华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自己的善意会带来这样的结果。
白凝在心中发出冷笑,举步走近太子身旁,打断了燕恪的一折好戏:
“殿下,若是七殿下需要,我愿在殿下参习奏章、无需伴驾之时,为七殿下讲解一二。”
燕恪登时抬起了头,明亮的眼睛静静注视着白凝,随后祈求般看向燕华。
“好啊。”燕华有些猝不及防地低头思酌,最后点头,“既如此,自明日起,七弟便来东宫……”
白凝眼底含着冷峻,摇了摇头。
“殿下,东宫为储君之位,众目所视,恐受议论。”白凝沁冷的目光扫过燕恪,“不如我去七殿下所居的春草堂。”
燕华完全没察觉其中的波折,点头道:“是你所虑周全。如此,所用之物尽管到东宫来取。”
不及燕恪假欢喜地道谢,白凝便向燕华道:“天色已晚,殿下还另有功课该做,不妨今日先让七殿下回去吧。”
燕华被他催着用功惯了,此时便只笑道:“也好。”
叮咛几句后,他对白凝道,“垣雪去送送七弟吧,看有什么需要准备的,也好提早说好。”
白凝应声,随在燕恪身后,来在外面,心底默默发出一声冷笑:他还是低估了幼年燕恪的心机。
原是白日里的应承,让燕恪并不放心,即便亲口叫了“师父”,还是想方设法来求太子亲准,使得此事板上钉钉,无从再变。
“师父,”燕恪忽然停下了脚步,略带怯意地回头望向白凝,“……抱歉。”
他垂下了长长的睫毛,声音有些生涩,似是撑着鼓鼓的酸楚低声道:“……师父说要教我读书,可师父是太子殿下的人,若背着长兄,只恐连累师父。”
他低下灰色的眼睛,显得颇有些可怜:“更何况……我在宫中名声不好,更怕师父因此受过……”
话至此处,眸上仿佛泛起一层怯弱,低头盯着小缎靴的黑尖。
——小小年纪,如此会做戏。白凝暗暗想道,燕恪的心机深沉,此生算是初次领教了。
他沉默听着,最后按了按小燕恪低矮幼弱的肩,语意平淡道:“殿下,何须如此,我自是明白殿下心意。”
燕恪终于抬起了头,早春的凉意拂过他嫩红耳尖,眼眶也红红的,他没看穿白凝的口是心非,道谢时又露出一个稚气的梨涡:“谢谢师父。”
白凝依旧是那样不动声色地将他送出一段距离。
回到东宫,燕华还在临摹太傅交待的字帖,见白凝归来,面色依旧带着沈思状,温声问道:“垣雪,你近来可是睡得不好?”
白凝微微垂下眼眸:“殿下,无妨。”
“早些去睡吧,总感觉你已经很久没休息了。”燕华望着他略带倦容的脸劝道。
——的确,在夜以继日的命途中,白凝早已习惯了夙兴夜寐,即便目有隐疾。自从前世变乱后,他更是再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直至生死轮回、重返此间,连亡魂都不曾有过片刻歇息。
“谢殿下。”白凝领受了太子的好意,行礼告退下去。
小太监吉福却是跟了出来,追着问道:“大人,太子殿下嘱咐小的记着问,明天去春草堂,可需要什么物件?”
“笔墨纸砚等寻常之物便不麻烦公公,”白凝想了想,最后轻道,“劳烦公公买条戒尺吧。”
“啊……”小太监骤然一愣,随后答应,“是……好的,大人。”
小太监一面唯唯退下,一面露出了大惑不解的神色——
方才,白大人明明还对七殿下彬彬有礼、笑颜和煦,怎么一转眼,就要拿戒尺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