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风遥慢悠悠地抛出一句:“萧先生,余蕙兰的遗骨呢?”
萧振鸿浑身一凛,看向吕风遥的眼神渐渐变了意味。
吕风遥:“你很喜欢她吧,为了一具尸骨,竟然舍得把一手养大的孩子送出去。你体会过所爱被亲手夺走的样子吗?我试过。我亲眼看着楚云留强迫他,把他当成娼妓一样侵占、发泄//欲望,而我什么都做不了。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我背弃了他,我罪该万死。可你……让他最信任、最依赖的你,算计他的你,也逃不过。”吕风遥站直了身体,看着外头苍茫的夜色,说:“余蕙兰是祁鸾的母亲,她死后,应当是要跟祁鸾的父亲葬在一起的。来人!”
早有吕风遥的下属侯在外头,闻言直接走进门来,对吕风遥行礼。
吕风遥指指萧振鸿:“去找这位萧先生来时乘的车子、住过的客栈,再不成查查他前阵子去过哪里。寻一具遗骨,找到后送到阳城去。”
这一举无疑是触了逆鳞,萧振鸿像炸了毛的猫一样,冲过去想抓吕风遥,却又被人拦下来:“吕风遥,蕙兰是我的,你不可以把她夺走!”
吕风遥:“我可以。一报还一报,萧振鸿,这是你该受的。”
他看着卫兵将萧振鸿拖拽出门,听着他的叫声渐渐远去。
他拿走了萧振鸿最重要的东西,可他的呢?他的阿鸾,还会回来吗?
“吕帅。”吕风遥听见脚步声靠近,是他的心腹:“楚云留死了。照您的吩咐,腰斩后放在桐油板上……他挣扎了两个多时辰,刚刚才断气。”
吕风遥抬起头,面上有着难掩的疲惫:“有说什么吗?”
心腹:“他一直在说……他是我的,他是我的……诸如此类的话。”
吕风遥从地上坐起身,往刑场走去。
亡国之君死了,亡了国,也丢了命。
但许是能和他心爱的贵妃共赴黄泉,他死前唇边仍带着笑,仿佛死亡于他而言,不过是早已料定的事。
吕风遥被那句“他是我的”惹怒,将那尸身卸作八块,直到确认这人再不会复活,才扔下满是鲜血的刀子,颓然地回到了金銮殿中。
大战过后,士兵们都歇了。
整个皇城静悄悄的,像在办一场无声的葬礼。
安泰殿中燃着蜡烛,阿怜和那只鹿一同蜷着腿,睡在祁鸾旁边的地板上。
祁鸾死了,她也成了无心的躯壳,虽能呼吸,也不过是在这阳世苟延残喘罢了。
吕风遥没能走成。
尽管他很想将祁鸾送回阳城,完成他的遗愿,却因战后还有一些事情要他来收尾,没法脱身。
安泰殿中有专为护佑帝王的密室,吕风遥让人用硝石制好冰,堆在密室里。又将夜明珠镶嵌在四周,照亮那一方天地。
再将祁鸾抱进冰室中,让他在冰床之上永眠。
…………
楚云留已死,吕风遥被推着坐上了皇位。
朝臣们在商讨着要如何处理吴国各地的战乱。外敌也趁此机会疯狂进攻,这些都得由新帝来处理。
吕风遥一一应对着。
他从未做过这些,本以为可以照本宣科,可当他真正坐上这个位子时,才发现做皇帝也没想象中容易。
过了一会,史官出列上前,对他说应当如何记载这场“正义之战”。
历史素来只由胜利者书写,抹黑前朝、光辉当世,是这些执笔者的常见做法。
只是史官这次显然猜错了吕风遥的心思,竟说出“将罪责推到那位宠妃身上”的话来。
吕风遥抬起头看向他,眸中晦暗难明。
史官没瞧见他眼底凶意,仍在喋喋不休:“幽帝楚云留治国无方,此为大过。只需寥寥几笔,便可令他恶名远播,荒淫无道、宠妾无度、滥施酷刑,宫人皆可目睹。”
吕风遥:“他的错自当评说,只是这与玉贵妃有何干系?你想让他受万民指摘?”
史官:“是。古有褒姒、妲己,今有恃宠而骄玉贵妃。从古至今,亡国之君身侧,无一不是乱世妖妃、红颜祸水。这些人与帝王相伴,不加劝阻,反助纣为虐,自当遗臭万年?”
吕风遥:“你要骂褒姒,骂妲己,骂前朝骂后世,朕随你。只有玉贵妃,你们休想往他身上加半句恶言。谁敢当这只出头鸟,明日断头台上,便要谁血溅五步。”
他抛下这样一句话,也不管朝臣是何神色,只将镇纸一丢,起身走向内廷。
皇城之中遭了洗劫,酒窖中倒是留了不少好酒。
吕风遥开了几坛美酒,在安泰殿里喝得微醺,又提着酒壶,走向一墙之隔的密室。
他不喜欢坐这龙椅,也不喜欢住这宫殿,他想自私地把一切抛却,与祁鸾共奔天涯,却又被这所谓的责任和道义束缚着,不得不滞留此处。
祁鸾就睡在那里,身上的衣裳换了新的——一身淡青色的男装。
吕风遥亲自为他换的衣,擦身时见了他身上的伤,又是一阵心疼。
祁鸾并非疤痕体质,被蚊子咬了,隔天便不见了影。
可这七年来,许是经常新伤叠着旧伤,从头到脚,都是楚云留留下的伤痕。
穿刺,鞭刑,烙印,绣图……
吕风遥趴在病床上,借着醉意细看祁鸾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