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脚下打瞌睡的老乞丐,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将那簪子抓到手里,揣进怀中,左看右看没人注意自己,便又闭目装睡了。
老乞丐是那簪子的最后一任主人。他将簪子霸占了多年,每次只有在无人的时候,才敢将那簪子拿出来看上一看。他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东西,尽管残缺,可光华流转间,胜却人间无数珍宝。
他没有将这簪子还回去,也没有将它拿去变卖。
他将簪子当成了自己的私产,时时摩挲,日日观看,夜夜抱着入睡。
老乞丐在京城里待了多年,受过风吹日晒,遭过他人冷眼。可无论遇到什么,那枚簪子都是他的支撑。
他知道自己并非走投无路,他有一枚金簪啊,那是他讨多少枚铜板才能买回来的珍贵物品。
可后来,老乞丐病了。
病得昏昏沉沉,连饭都吃不下去。
义军进城的时候,他连躲藏的力气都没有,只扯着他那身褴褛的衣裳,努力蜷成一团。
雪落的时候,老乞丐也冻毙了。
京城里的清道夫对此已习以为常,熟稔地将尸体抬了,往乱葬岗行去。
雪太大,清道夫们忙着行路,没注意老乞丐袖中掉了枚簪子出来,坠在雪地里。
鹅毛般的雪花很快覆了上来,将簪子掩埋。
那枚境遇坎坷的金簪,就这样伤痕累累地躺在冰雪中,永久遗失了。
安泰殿。
吕风遥手里攥着婚书,在祁鸾身边坐了下来。
那人静静睡着,长睫低垂,仿佛只要再过一会儿,他就会醒过来,如以前一般欢呼雀跃,围着自己打转。
吕风遥想到这里,唇边浮现出几丝笑意。
他在祁鸾身边展开那卷婚书,从先帝写下的字句,看到末尾的落款。
祁鸾的名字坠在宣纸上,孤零零的,墨痕已干了多年。
吕风遥抚摸着那两个字的笔划,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触着祁鸾的面庞。
记得那时,自己跪在祠堂里抄书,他一路摸进来,紧张兮兮地问自己,有没有挨母亲的打。
又说要向自己提亲,让他别跟别人成亲。
吕风遥含着泪笑了笑,说:“真可爱。”
也不知是在笑字,还是在笑当年那个天真纯粹的少年。
他寻了笔墨来,将婚书按在桌上,一笔一划写上自己的名字:吕风遥。
正挨着“祁鸾”,像是把“吕风遥”三个字立在这里,像座山一样护着“祁鸾”一样。
几星水花坠到宣纸上,洇染了墨痕。
吕风遥手足无措地去擦,反搓了自己满脸墨黑,像个遭了难的丑角。
他本打算坐在这里,等字迹干了,再去陪陪祁鸾。
却又听见下属在外轻扣门扉,说有人来找。
吕风遥:“我没心思见客,拒了吧。”
下属:“那人说他……是玉贵妃的叔叔。”
金銮殿上,萧振鸿提步上殿时,吕风遥戎甲未脱,正坐在御阶上等他。
萧振鸿对他行了一礼,道:“吕帅。”还没等吕风遥说话,便又自行改了口,道:“不对,现下该称你为陛下了。”
“陛下……”吕风遥勾起唇来笑了一下,看向对面那个男人。
距两人上一次见面,已经七年了。
因萧振鸿乍然回返,吕风遥脑海中关于他的记忆,也渐渐明晰起来。
说起来,吕风遥脑中关于他的印象,并不算深。
比起古灵精怪、一刻不停的祁鸾,萧振鸿这个沉默的影子,的确不太惹人注目。
吕风遥不曾把他放进眼里,毕竟救自己的是祁鸾,萧振鸿最多算略施援手。
记得最清楚的,是萧振鸿对他的巴结,与谄媚。
吕风遥:“我以前总在想,为何你要对我那样殷勤,一介军医,不惜违反军规,也要把我藏在延远军里。我初时想不明白,现在却又有了几分头绪。那本春//宫,是你放进我营帐中的吧……”
他的话成功让萧振鸿止住了步伐,抬起眸子看向他。
吕风遥:“祁鸾是痴情,但是不傻,他那时候喜欢你居多,没必要与我牵扯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