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信步往前走，想去看看祁鸾住过的地方。

安泰殿。

吕风遥抱着祁鸾到殿前的时候，宫人们已差不多跑光了。

门口有只鹿正在嚼草叶子，它闻到熟悉的味道，眼前一亮，哒哒地跑过来，去叼祁鸾的衣角。

吕风遥本打算驱赶它，忽地又想起自己见过这小东西，便问它：“你是阿鸾养的吧？我们见过的。是我把你送到他手中。”

鹿仰头看了吕风遥一眼，并不记得他，只执拗地去拉祁鸾的衣服。

它还不知什么是死亡，以为祁鸾只是睡着，以为像以前一样唤唤他，他就会醒过来。

吕风遥：“他累了，现下不会理你的。我想进这里面看看，可以么？”

鹿儿似是听懂了，扬起蹄子往殿内走，给他带路。

皇城里遭了洗劫，看管安泰殿的人都跑了个干净，是以鹿儿能在这其间畅通无阻地奔走。

主卧内，有个侍女正拿着笤帚打扫地面。

吕风遥进门时，她头也没回，只说了一句：“这里没东西了，姓楚的在外头，要打要杀找他去。”

直到鹿儿绕到她身边，她才回转过身，去看吕风遥手里抱着的人。

“阿鸾回来了啊。”阿怜放了笤帚，本想去接，又怕脏了祁鸾的身子，忙用布巾把手擦干净。

吕风遥：“你是这里的宫女？”

阿怜：“我只是阿鸾的侍女。”

阿怜许是嫌弃那张龙床，刚忙从偏殿里拖了张软榻过来，让吕风遥把祁鸾放上去。

又去打热水，为祁鸾把面上的尘灰擦干净。

她做得这样熟稔且仔细，仿佛这月余的分别只是一天的事，她没有去问祁鸾遭遇了什么，她只知道他死了，而她希望他去得体面些。

安泰殿中并无多少祁鸾生活过的痕迹，他的喜好不得不顺从帝王的喜好，于是这屋子里，真正属于他的东西很少很少。

吕风遥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找到一个半旧的盒子。

它与这个屋子的装潢格格不入，也是这样吸引了吕风遥的瞩目。

吕风遥：“这是什么？”

阿怜抬起眼来看了一眼，答道：“那是阿鸾的嫁妆。”

吕风遥：“嫁妆？”

阿怜：“他来时带的东西。”

吕风遥忽地生了几分兴致，他从身上找出短匕，去撬那锁。

没多久，他就顺利将盒子打开来。

妖妃的嫁妆里，没多少值钱的物什。只有一卷尘封多年的婚书，并着一支孤零零的金簪。

吕风遥胸口恍若被巨石击中，他颤着手，去拿那金簪。

怎……怎么在这里？

不是被门房的妻子，卖到当铺里去了吗？还是说，被祁鸾赎回来了。

可等那簪子落到手中时，吕风遥才发现自己错了。

这并不是祁鸾给他的那支，它们分了左右，是生生分开一支金钗，才得出来的。

吕风遥摸着那簪子的断口，刚干涸的眼眶，唰地又涌出泪来。

他一直以为……一直以为，祁鸾是成心羞辱他，才给了他那样一件残破的、不值钱的物件。

可直到今日，他才明白，祁鸾给他的，是一颗从胸膛里剜出来的、热腾腾的心。

而他呢……他把那簪子赏了旁人，将那颗心扔了出去，任它在别人手中蒙尘，再无踪迹。

那日，刚结束扫荡的义军们，又得了个新命令。

首领让他们去找一枚簪子。

好像是什么金簪，图纸上画得挺漂亮，说若能找到，赏金百两。

乖乖，那簪子顶多几两，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于是许多人都动了心思，见到金店要去看看，看见路过妇人的簪子，也要去抽眼瞧瞧。

可无论他们怎么寻，怎么找，都觅不到那枚簪子的丁点踪影。

公告发往京城之外，许多刚安定下来的百姓，也忍不住参与到找簪子中来。

什么簪子这么贵重？要惹得这么多人来寻？这是众人心中的疑惑。

那簪子去了哪里呢？

吕风遥拿了以后，看不入眼，便赏给了门房。

门房想拿去讨好小妾，被婆娘提前缴了，又怕门房继续犯浑，并着一堆首饰放在一起，要拿去当铺里当掉。

她提着包袱过街时，金簪从缝隙里掉落下来，被一群小乞丐抢到了手里。

“哇，是金簪，是金的簪子。”

他们高兴地叫唤起来。

路边的马夫啐了一口，说：“乞丐手里，怎么可能有金簪子，怕不是黄铜镀了来唬人的吧。”

“原来是假的啊。”小乞丐们失了兴致，将簪子当破烂似地扔到地上，不去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