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已入冬,祁鸾身上却仍穿着一件单薄秋衣,冻得手脚冰凉。
吕风遥将他放在墙垣下坐着,一边帮他暖着手,一边解下腰侧水囊来,喂予他喝。
祁鸾饮了水,才觉出渴来。
他脸上未施粉黛,仍是女式束发,脸是尖削的,几是皮包骨。
吕风遥似是想触碰他,手伸到一半又垂落下去,似是怕他厌烦:“阿鸾,你恨不恨我?”
恨么?必然的吧。
这半生坎坷,都是拜他所赐。
像狗一样的日子,太难熬了。
可他不想……不想让自己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都埋没在仇恨里。
他想快乐起来,就像刚捡到吕风遥的时候一样,自己,吕风遥,小叔叔,还有延远军里的医者。
他们会一起聚在篝火旁,烤着野兔,说着话。而岁月停驻于此,再不往前,再不赴老。
他借着天光,静看吕风遥的面容。
这人变了很多,变得成熟,变得沧桑,却依然俊朗。
若他不好看,自己当初也瞧不上他了。
吕风遥端详着他的脸,说:“你憔悴了好多。”
“是吧。”祁鸾漫不经心地答,实则连说话都有些费力。脖子支棱不住脑袋,他便索性将后脑勺靠在墙上,令后背悬空,对吕风遥道:“吴国是你的了。”
许是要证明自己无心权谋,吕风遥吐了实情:“我从没想过当皇帝,我杀入皇城来,只是为了救你。”
祁鸾知道他从不说假话,他既说没有,便真的没有了。
许是回光返照,祁鸾那点流失的血液好像又涌了回来,他的世界又重新拥有了颜色。
可再湛蓝的海水,也救不了渴水的船夫。
迟来的药,救不了将死的人。
太难了。
吕风遥看着他,那双眸子里满载爱意,却总会让祁鸾想起新婚那天,吕风遥对他的恶语。
不爱的时候,横眉冷对。
爱着的时候,百般讨好。
世人皆如此。
奈何行差踏错,再难回头。
祁鸾:“送我回阳城吧……把我葬在那片土地上。宫里,有我一个侍女,还有我养的鹿,你莫让卫兵伤了她们……”
吕风遥:“好。你莫要说这些丧气话,我不会让你死的。你的侍女和鹿,我会照顾好她们。”
祁鸾:“谢谢。”
他道了谢,显得陌生又疏离。
许是死亡就要来临,他突然觉得好冷。
骨肉都疼了起来。
“你现下,不厌恶我了?我可是男人。”祁鸾努力找吕风遥说话,以免自己失去意识。
吕风遥:“我的确不喜欢男人。”却又加了一句:“但我喜欢你。”
祁鸾笑了,却又觉得悲哀。
若早些,早些多好。
他非要到了这个时候,才看清对自己的心意。
哈……
他曾是自己最喜欢的人啊……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只有两具陌生的躯壳,相对而坐。
“抱我吧。”他说。
在吕风遥诧异的目光中,祁鸾伸手攀住了他的脖颈,吻了上去。
他的吻是苦的,舌也带着苦味,带着丝丝未褪的血,混成泥土般的咸腥。
“阿鸾……”他的主动靠近,让吕风遥喜不自胜,可他想到祁鸾的病情,又强忍着将他推离:“不行,你的身体……”
祁鸾的身体摇摇欲坠,他说:“这是报酬,你送我回家的报酬。”
吕风遥不想让他这样物化自己,便道:“我送你回家是应该的。”
祁鸾:“不用。我不要你欠我……我也不想欠你……”
用身体来偿还,从此再不相干。
祁鸾见他不动,便自嘲道:“怎么,吕帅嫌脏?”
吕风遥急忙解释:“怎么可能。”
祁鸾没有再跟他争论口舌,只是笑,笑得苍凉又凄惨,直到吕风遥心疼起来,将他抱入怀中,吻了上去。
没有人能拒绝心爱之人的求欢,哪怕是意志坚定的吕风遥。
他的手是粗粝的,常年舞刀弄枪,磨了一手老茧,就算隔着衣裳,也摸得祁鸾后背生疼。
“别碰这里。”祁鸾哀求道,话里带了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