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毁了这个人一生……何其残忍。
吕风遥知他心里难受,努力宽慰道:“都过去了。”
祁鸾不再说了,只收紧了双手,好像只要这样抱着,就可以被带回自己想去的地方。
当年他跟着吕风遥的军队来京,如今再同他一起离去,仿佛那中间的离别、苦痛、侮辱,都从未存在过。
吕风遥看不到他的脸,不知他是何表情,只能努力地寻着由头说话:“楚云留被义军按下了,等大夫把你的病治好,我就把他交给你处置。”
祁鸾:“嗯。”
可他知道,这病啊,治不好了。
医者难自医,忧郁成疾,七年折辱,伴着这一副穿心痛的牡丹绣图,早已毁掉了他所有活下去的可能。
唯一好些的,是就算死了,也不用留在这深宫里,不用跟楚云留合葬,也不用被封在井盖下,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吕风遥本以为以他跟楚云留的纠葛,他会控诉、痛斥,甚至会因此责骂自己,却不想他不过短短的一个字,嗯。
好似对什么都不在意了一样。
所以吕风遥只能搜肠刮肚地拼命找出新的话题:“这一次我会护着你,天南海北,你想去哪,我就陪你去哪儿。”
祁鸾又是一声:“嗯。”
吕风遥疑惑,问他:“你不想听么,还是嫌我聒噪?”
祁鸾已无甚么力气,却仍是努力打起精神来,对他道:“没什么,你说,我听着。”
吕风遥却霎时没了词。
他们初见那会,一直是祁鸾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如今祁鸾不再起话,他也好似成了个僵嘴拙舌的哑巴,一堆字眼斟酌来去,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汗血宝马逼近南门,义军们看见吕风遥骑行出城,以为外有伏兵,正要跟随,便被事先交代过的吕家军拦了下来。
于是两人一骑,畅通无阻地出了城。
日已向西,吕风遥的军队驻扎在城外,他心知只要马走快些,才能在日落前到达下一个据点。
而祁鸾只盼着这死亡来得慢些,再慢些,最起码等他回了家,再让他死去才好。
细想他这一生,尽皆是苦,甜的滋味已然忘了。
他不知自己脸色白得像纸,跟鬼也全然无差,再加上这一身白裳,更是一点人气也无。
有血从背后渗了出来,染到白衣上。许是因为骑马太颠簸,金线扯裂了皮肤。
他久久不说话,吕风遥也不安起来。
“阿鸾?”
祁鸾扯着嘴笑了出来,对他说:“你第一次见我时,喊我姑娘……”
“是啊……然后你说要嫁给我……”吕风遥想起那时的甜蜜时光,生了笑意。
却又想起四年前那场仓促的离别,他眼见祁鸾受辱,于是那笑容又如阳光下的冰雪一样,消散了。
那时有多无能,现下就有多后悔。
祁鸾边回忆边吐声道:“你那时很看不起我,喊我小兔子,嫌我下贱……不吃我拿的东西……”
祁鸾说到一半,血又从唇边淌了下来,被他轻轻拭去。
若他当初有现在的一半精明,也不会看不穿萧振鸿的算计,和吕风遥对他的厌恶。
要是再敏感半分,及时收手,或许一切都能有所不同了。
可这世上最难买的,就是“早知道”三个字。
吕风遥:“对不起。我那时恃才傲物,轻慢了你。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应当对你好些的。”
祁鸾嗯了一声,只抬起眼睑,看向吕风遥的后脑勺,看他高高的发冠,和那几缕散乱的发丝。
刹那间,他以为光阴未老,岁如当年。
是吕风遥在新婚夜抛弃了所有,将他带上马,私奔到远方。
他生出几丝从此随君去,天涯海角共相随的豪气来。
好似这数年来的怨怼、颠簸、折磨、苦痛,都成了幻梦一场。
若真是梦就好了。
他从未进那深宫,吕风遥也从未背弃过他,他们还有很长的路,携手同行,白头到老。
那怎么可能呢。
祁鸾身上的血腥味被吕风遥捕捉到,他问了一句:“你受伤了么?”
祁鸾顿了顿,说:“没有,许是来的路上……碰了流血的人。”
他将目光挪转,看向左右两边的野草荒山,忽地觉得眼熟,便对他道:“这地方,我曾来过……”
吕风遥:“什么时候?”
祁鸾:“那天早上。我骑了这马儿……往外跑,就是在这里,被御林军拦了下来。”
吕风遥:“对不起。我那时候应该跟你走的。”
祁鸾:“你放不下这京城里的一切,马儿也放不下你。最后我一个人往外走,走不动了……”
他看着渐渐西沉的太阳,只觉自己的力气也一点点在失去。
他再也抱不紧吕风遥的身体,从指节到肩骨松软如泥。
于是他说:“我们歇会吧,好么?”
吕风遥知这一路颠簸,以他的情况定然受累。又瞥见不远处有一半颓农舍,便驱马往那残垣处走去。
他先行下马,等放下武器后,再将祁鸾从马上抱下来。
战火波及之处,百姓亦四散奔逃,这农舍被烧了大半,唯余两面砖墙屹立着,堪堪挡住一些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