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京城浸泡在冰冷里。

沈砚秋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从铁锈与绝望气息的军械库走回了江南同乡会馆。与军械库的空寂相比，这里喧闹，混杂着汗酸、霉味，但在这一刻，这种人间的烟火气，反倒让他感到了一丝不真实的恍惚。

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径直回到硬板通铺上，躺下，双眼无神地盯着房梁上的蛛网。

陈老伯灭口之事，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的心里。饱经风霜的眼，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原以为，自己手中那支笔，能为这世道画出几分公道，可现实却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他，笔杆子在真正的屠刀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从怀中掏出丰润盐行撕下的黑账，和藏着兵部档案秘密的考据文章。

铁证如山，可通往皇帝案前的路，却被鲜血堵死了。拜访徐阶的计划，见严党狠辣后，也从一步妙棋，变成了胜算不足三成的豪赌。

万一徐阶不敢接招……

万一自己还没见到徐阶，就成了下一具沉井的尸首……

一种无力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第一次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动摇。

“沈兄，你……这是怎么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他的同乡，王铭。

王铭抄书回来，见他失魂落魄，上前关切。在他印象里，沈兄无论遇到什么刁难，脊梁骨都是挺直的，何曾有过这般模样。

沈砚秋回过神，迅速将手中的纸张塞回怀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王兄，我没事，只是……有些乏了。”

王铭在他身边坐下，叹了口气：“沈兄，你我皆寒门出身，举目无亲，有难处别一个人扛。我虽人微言轻，多个人便多个主意。”

看着王铭，沈砚秋心中一暖，犹豫了片刻。他知道此事凶险，多一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险。但此刻，他心中的苦闷与压力，实在需要一个出口。他信任王铭，在最窘迫时分享半个冷馒头的同乡。

他压低声音：“不瞒王兄，我近来在查旧案，牵扯到兵部……只是所有线索，都被人掐断了。如今是进退两难，如履薄冰。”

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案子，但“兵部”、“线索被掐断”这几个字，已经足以让王铭听出其中的凶险。

王铭听完，眉头锁了起来。他沉默了许久，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

“兵部？”他压低声音，凑到沈砚秋耳边激动道，“沈兄，表弟在兵部武库司当差，不入流的小书吏！常听他说腌臢事多。不知……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沈砚秋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简直是绝境中的一道微光！

“王兄，此事……非同小可。你那表弟若牵扯进来，恐有性命之忧。”沈砚秋强压住激动，提醒道。

“嗨！富贵险中求！”王铭叹道，“我那表弟，在兵部干了十年，还是临时差役，没个官身，受够了世家官老爷的气。他早就想寻个出路了。我这就给他递信，约他今晚子时，来此地密会。成与不成，总得试试！”

是夜，子时。

会馆已陷入沉睡，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沈砚秋在后院柴房里，焦急地等待着。萧策接到紧急暗号，如鬼魅般潜入，隐在阴影里。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后，柴门被轻轻叩响了三下。

“谁？”沈砚秋压着嗓子问。

“是我，王铭让我来的。”门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带着一丝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