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拉开门,一个二十出头、面带菜色的青年闪了进来。他穿着不合体的书吏服,满眼惶恐,一进来就四处张望。
“你就是沈大人?”那小吏看到他,像是看到救命稻草,又像催命阎王。
“在下沈砚秋。这位是我的兄弟,萧策。”沈砚秋指了指从阴影里走出的萧策。
那小吏被突然出现的萧策吓了一跳,连忙躬身行礼:“小人李四,见过沈大人,萧大人。”
“李兄弟,不必多礼。”沈砚秋扶住他,“今夜冒昧相邀,有万分紧急之事。我们想向你打听兵部旧档,尤其是……关于阵亡将士抚恤银的发放记录。”
“抚恤银……”李四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半天才出声:“两位大人,这事……是禁忌啊!前两日,我们司里有个姓王的老书吏,就因为在茶馆里多说了几句,第二天就被上面的人叫去‘喝茶’,回来就病倒了,听说快不行了。”
这个消息,再次印证了沈砚秋的猜测。他与萧策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我们知道此事凶险。”沈砚秋看着李四,眼神诚恳而坚定,“但李兄弟,此事关乎无数阵亡将士的冤屈,关乎他们孤儿寡母的活路!我们已查到,十年来的抚恤银,都被人层层克扣,血肉都被那些蠹虫吞了!你我同为寒门,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手遮天,坐视不理吗?”
李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哥哥,也是一名军户,三年前死在北疆,抚恤银发下来,同样少了三成。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他刻骨铭心。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怀里最深处,掏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小纸卷。
“大人……我哥死后,我便留了心。去年,我负责誊抄归档一批抚恤银发放回执时,觉得数目不对,便冒死偷偷抄录了一份副本藏了起来。”他颤抖着手,将纸卷递给沈砚秋,“这就是嘉靖十九年,东南抗倭那一役的抚恤银发放账本副本。小人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他抬起头,眼中含泪,声音哽咽:“大人,小人只是个蝼蚁,斗不过他们。但小人相信,您和萧大人是底层人做主的好官!这份东西,或许能帮到您。只是……求大人千万保密,若是让严党的人知道,小人全家,都……都没有活路了!”
沈砚秋接过那薄薄的纸卷,只觉得它有千斤重。这上面,承载着一个底层小吏的良知与勇气,更承载着无数冤魂的期盼。
他和萧策对视一眼,竟同时做出了一个让李四惊骇欲绝的动作。
两人对着小书吏,深深地跪了下去。
“李兄弟!”沈砚秋的声音哽咽了,“你此举,是大义!我与萧兄在此立誓,若此案能成,我二人必保你全家一世平安富贵!”
萧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李四吓得连忙跪下,泪流满面:“使不得!使不得啊两位大人!”
将李四扶起,再三叮嘱他万事小心后,那瘦弱的身影,便匆匆消失在了夜色中。
柴房里,只剩下沈砚秋和萧策二人。
沈砚秋颤抖着手,缓缓展开那份账本副本。
灯光下,那一行行娟秀的小楷,清晰地记录着每一笔银两的原始发放数额。与他们手中已有的其他证据相互印证,形成了一道完美的闭环!
这份来自兵部内部的铁证,如同一把尖刀,彻底撕开了严党那张看似天衣无缝的大网!
“可以了……”沈砚秋看着账本,喃喃自语,眼中重新燃起了炽热的火焰,“有了它,我们就可以去找徐阶了!”
萧策也重重地点了点头,紧紧握着腰间的刀柄,紧绷的脸终于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这一次,要让那些畜生,连本带利,把吃进去的血肉,全都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