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军械库里,那盏油灯燃烧着,火苗舔着灯芯,发出“噼啪”声。
萧策将那几页从丰润盐行撕下的、还带着血腥气的账册,与沈砚秋之前给他的、从阵亡士兵家属那里收集来的血泪收据,并排摊开在冰冷的铁砧上。
一边是盐商私账上冷冰冰的数字和代号——“南货”、“北皮”;另一边是家属们按下的一个个歪歪扭扭、浸透着悲愤的血红指印。
两相对照,一条从东南到北疆,从军户卖命钱到京城权贵酒桌佳肴的完整贪腐链条,昭然若揭。
他以为自己拿到了最致命的武器,甚至计划好明日一早就与沈砚秋会合,让那文弱书生看看武人的破局之道——刀,有时比笔好用。
他摩挲着那把“忠”字腰刀,一夜未眠。这是他距离为兄弟们讨回公道最近的一次。
然而天还没亮,一场突如其来的噩耗,便将他所有计划和信心击得粉碎。
军械库的破门被“砰”的一声撞开,王虎连滚带爬冲进来,声音因极度恐惧和愤怒变调,嘶哑如砂纸磨过:“大人!不好了!陈老伯……死了!”
“你说什么?!”萧策猛地站起身,眼中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冰水浇灭。
陈老伯是他费尽全力找到的关键人证。这老兵曾在兵部仓场做过二十年库丁,负责军需出入库登记,后因腿脚不便被遣退。他虽不识字,却记性惊人,对十几年来每一笔抚恤银的数额、发放日期都记得清清楚楚。
萧策三顾茅庐,拿出仅有的赏银安顿好他家人,老人才松口,答应必要时站出来作证,指认仓场官员做假账的勾当。
就在昨天,萧策还去探望过他,老人精神矍铄,拍着胸脯说:“萧大人放心,老汉烂命一条,死不足惜!但不能让兄弟们的血白流!”
怎么会突然就死了?!
“官府怎么说?”萧策声音冰冷如牙缝挤出。
“报的是夜里突发心疾暴毙!”王虎咬着牙,眼眶通红,“可他儿子说,老伯昨晚还好好的,喝了粥,睡前没任何征兆!大人,这分明是灭口!”
萧策脑子“嗡”的一声空白,什么也没说,抓起桌上腰刀转身就往外冲。
赶到陈老伯城南贫民巷的家时,门口已围满街坊。两个衙役正不耐烦驱赶人群,屋里传来陈家儿媳撕心裂肺的哭声。
“官府办案,闲人退避!”衙役挥舞水火棍。
萧策直接拨开人群,抓住衙役衣领:“我是神机营正千户萧策,死者是我的人,我要亲自验看。”
衙役见他一身戎装、杀气腾腾,不敢阻拦。
屋里,陈老伯尸身已僵硬,盖着破草席。他儿子跪在一旁,双眼无神,反复念叨:“是我害了爹……是我害了爹……”
萧策走过去,缓缓揭开草席。老人脸上表情安详,看不出痛苦痕迹。官府仵作早已草草查验,结论是“心疾暴毙”,无任何外伤。
但萧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他蹲下身,目光如电,一寸寸扫过尸体,终于在老人脖颈后侧,发现一个比针尖还小的淡红色小点。他伸手按了按,心瞬间沉到谷底。
是高手所为。用细如牛毛的钢针从后颈精准刺入,破坏中枢神经让心脏骤停。这种手法不会留下挣扎痕迹,死状与心疾暴毙无异,寻常仵作根本验不出。
这是最干净,也最狠毒的灭口方式。
萧策缓缓站起身,帮老人重新盖好草席,走出屋子来到院中。那张老人平日里最喜欢坐的破旧藤椅还在,旁边小桌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冷茶。
那个拍着胸脯说“死不足惜”的老兵,就这么无声无息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