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林文远喝了口酒,继续道,“这事儿问谁都问不出来。但我们司里有个姓王的老书吏,管了三十年勘合、批回文簿,为人最耿直,最看不得这些腌臜事。严党嫌他碍事,压了他一辈子,至今还是个不入流的书吏。他心里的怨气,怕是比我这肚子里的酒还烈!”
王书吏!沈砚秋心中一动,将这个名字牢牢记下。他没再多问,只是陪着林文远喝了几杯,听他发泄一通牢骚。
次日下午,沈砚秋打听到王书吏每日下值后,会去宣武门外“老裕泰”茶馆喝粗茶。他换了便服,提前等在那里。
不多时,一个头发花白、腰板却挺得笔直的老者,提着旧布包走了进来。正是王书吏。
沈砚秋没有立刻上前,等王书吏坐下后,才端着茶碗,状似无意坐到他对面:“老先生,叨扰了。学生是读书人,近来研读我朝开国北伐战史,对粮草转运、兵士抚恤发放流程颇有不明,听闻老先生是兵部掌故,特来请教。”
王书吏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审视的精光。他打量沈砚秋,才缓缓开口:“后生,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这茶,喝完就回家吧。”说罢闭上眼,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沈砚秋碰了钉子却未放弃,静静坐着为王书吏添茶,心中暗道:此人戒心极重,但那句“不知道比知道好”,恰恰证明他知情。这事,有门。
在沈砚秋耐心“钓鱼”的同时,萧策的“摸底”也在进行。
他通过京营旧日同袍,辗转联系上兵部武库司当差的小旗官。这小旗官受过萧策救命之恩,颇讲义气。
萧策没请他去酒楼,直接约在自家破败小院,下厨炒了两个小菜,烫了一壶劣酒。
酒过三巡,萧策状似无意问道:“兄弟,你们兵部家大业大,管着天下兵马钱粮,里面门道不少吧?我听说,你们的档案库,比皇宫还难进?”
小旗官喝得脸颊微红,压低声音:“萧大哥,不瞒你说,是比皇宫难进。特别是存档历年军费开销的‘丙字号库’,尚书掌钥,二十四小时双岗,等闲人近不得。”
“哦?这么严?”
“可不是!听说……里面的账,跟外面传的不太一样。”小旗官说到这里猛地停住,警惕看了四周,“大哥,你问这个干嘛?这水深着呢!我劝你别碰。”
萧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就是好奇随口问问。来,喝酒!”
送走小旗官,萧策嘴角的笑容渐渐敛去。他在院中踱步,反复盘算。
丙字号库,尚书掌钥,双岗巡逻。强闯,绝无可能。
旧同袍最后悄悄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丙字号库,戌时换防,账目重地,闲人莫近。”
戌时换防(晚上七点到九点),这是唯一空隙。但仅凭这点信息,依旧杯水车薪。
一条线,暂时断了。
夜深了,京城万籁俱寂。
沈砚秋坐在“老裕泰”茶桌前,茶水已换三巡,王书吏依旧双目紧闭,不发一语。
萧策站在院中,望着残月,手中紧紧攥着“丙字号库”的纸条。
一个锁定了人,却敲不开嘴。
一个锁定了地方,却进不去门。
双线渗透的第一步,都走进了死胡同。但两人眼中非但没有气馁,反而燃烧起更炽热的火焰。
他们知道,越是艰难,就越证明自己找对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