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砚秋像往常一样，穿过三条长街，七条小巷，前往翰林院点卯。经过东市一个不起眼的街角时，他停在一个卖泥人的小摊前。

摊主是个瞌睡的老头，摊上摆着各色《三国》人物泥塑。沈砚秋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指着一尊横刀立马的红脸关公泥像，低声说：“要这个。”

老头收了钱，将泥像用草纸包好递给他。沈砚秋接过，转身汇入人流，过程不超过十个呼吸。

他身后约三十步远的茶寮里，一个戴着斗笠、埋头喝粗茶的壮硕汉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汉子放下茶碗，在桌上留下一枚铜钱，悄无声息起身离开，走向与翰林院相反的方向。

买关公泥像，是沈砚秋和萧策仓促间定下的紧急联络暗号。这意味着，情况有变，必须立刻会面。

午后，香山。

秋意正浓，满山红叶如火。香客大多集中在山脚寺庙，越往上走，人迹越稀少。

半山腰的无名凉亭里，萧策早已等候。他换了身普通灰色布衣，装作登山游客，锐利的目光却不停扫视周围林间小道。他比约定时间早到半个时辰，将方圆百步内的地形，包括所有可能的藏身之处和退路，都摸得一清二楚。

不多时，一个瘦削身影沿石阶缓缓走来，正是同样一身布衣的沈砚秋。他步履从容，手中把玩着那尊关公泥像，像个寻常赏景书生。

两人在凉亭相遇，并未立刻交谈。萧策背对着亭外眺望远山，沈砚秋坐下，慢条斯理掸去袍角尘土。

“身后可有尾巴？”萧策声音压得很低，仿佛自言自语。

“出门前在东市绕了三圈，换了两家成衣铺，没人跟上来。”沈砚秋声音同样平静，“你这边呢？”

“安全。”

简单两句问答确认安全，凉亭里的气氛，却比秋日山风还要肃杀。

“我的路，被堵死了。”沈砚秋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三言两语讲完翰林院的遭遇，“书案被翻，赵明德言语警告，户部和兵部的旧档都以各种理由封存，我暂时查不到任何东西。”

“我这边也一样。”萧策脸色阴沉如水，“我的人被张诚以‘轮换’名义调去伙房和采石场，都是最苦最累还被死死盯着的活。几个愿为我说话的老兵全被隔离，答应给我消息的周书吏也被找借口弄走。他想把我变成瞎子、聋子。”

两人话语简短，信息交换的瞬间，彼此都从对方的困境中，看到了那张无形大网的轮廓。这是同一个敌人，用文武两种截然不同的手段，对他们发起的同步绞杀。

这比任何言语承诺都更能建立信任——他们已是拴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这是我查到的东西。”沈砚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油纸，在石桌上摊开。

那是凭记忆和残存记录手绘的资金流向图，线条杂乱、字迹匆匆，脉络却异常清晰：数笔来自不同战役的阵亡抚恤银，经兵部手续后，最终汇入京城“丰润盐行”账户。

“丰润盐行，”沈砚秋指尖点在图的末端，声音冰冷，“东家是陆一鸣，严嵩之子严世蕃的小舅子。但这只是户部和地方的账，我缺少兵部内部最原始的发放批文和回执，无法形成完整证据链。”

萧策瞳孔猛地一缩，盯着图仿佛看到无数士兵冤魂。他也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扔在桌上，是一叠皱巴巴、盖着血红指印的收据，还有一本残破的流水账。

“这些是我的人从阵亡兄弟家属那里拿到的画押收据，上面写着五两，实际到手最多三两。”萧策声音压抑着滔天怒火，“这本烂账是从张诚那里弄到的，里面几笔账目正好能和抚恤银发放时间对上，但数目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