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回到翰林院之后,那股如芒在背的窥伺感一路跟随着。
他不动声色埋首整理纸堆,直到夜深人静藏书阁熄灯。可次日清晨,踩着晨光回到藏书阁角落时,心头猛地一跳——他的书案太过整洁了。
他向来习惯分明:抄录稿纸放在左手边,待校勘典籍压右侧,毛笔搁在笔枕凹槽里。如今所有东西都码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反倒像陌生人的手笔。
有人动过他的东西。对方手段高明,没留翻乱痕迹,却用这过度的完美暴露了破绽——这是无声的警告与炫耀:我们能随时进出你的领地,你最好安分。
沈砚秋面色未变,平静坐下开工,袖袍下的手指却已用力到指节发白。指尖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心口,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对方只动书案未拿东西,要么是还不确定他掌握了什么,要么只是单纯敲山震虎,想让他主动停手。
上午,总对他冷嘲热讽的资深编修赵明德,破天荒地端着热茶走来,脸上挂着虚伪的笑:“砚秋啊,真是勤勉。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翰林院重‘静’字。有些不该翻的旧账,翻动了不仅呛自己,还可能淹着自己。”
话音落,他意味深长拍了拍沈砚秋的肩便转身。轻飘飘的话语,却像巨石砸在沈砚秋心湖——警告已从无声恐吓,升级为言语威胁。
沈砚秋端起滚烫的茶,没喝,只静静看着水中模糊的倒影,直至茶水凉透。
下午,他需核对嘉靖十九年兵部批文印证抚恤银推测,去档案室调阅时,管档老吏员却一脸为难:“沈大人,那年份的兵部卷宗前两日受潮,送修补房了,至少一个月才能好。”
受潮?京城半月晴空万里,何来潮气?沈砚秋心中冷笑,这是第三重手段——釜底抽薪。他追问:“户部同年账册总能看吧?”
老吏员头埋得更低:“也不巧,裕王殿下府上长史刚调走,归期未定。”
沈砚秋彻底明白,一张无形大网已从四方收拢。他们监视、威胁,更要堵死他所有查案路。他如蛛网中心的飞虫,越挣扎缠得越紧。
他没为难老吏员,道谢后转身离开。这网看似天衣无缝,却暴露了织网人的恐惧——若非查到要害,他们何必大动干戈?
与沈砚秋的“文斗”不同,萧策在神机营面对的是更直接阴险的“武攻”。
刚回营区,萧策就察觉营房外有个哼着江南小调的陌生杂役,目光总有意无意往他院里瞟——他也被盯上了。
次日清晨校场点卯,副千户张诚亲临。他没直接找事,反倒当着全营将士的面,笑容满面走向萧策行军礼:“弟兄们瞧瞧!这就是咱们神机营的英雄萧千户!东南阵斩倭酋,到京城还爱兵如子!我听说,萧大人带第三哨弟兄上山打鸟、下河摸鱼,真是别出心裁的练兵之法!不像一二哨,就知道傻练队列成木头桩子!”
明褒实贬的话语,当场给萧策和第三哨扣上“玩忽职守”的帽子,还挑起其他哨队的敌意。一二哨官兵脸色难看,看向第三哨的眼神多了鄙夷——张诚要的就是孤立萧策。
萧策面无表情上前:“张副千户谬赞。兵者死生之地,练兵不止队列阵法。带弟兄熟悉京畿地形是拱卫京师之需,精于射猎水性是战时生存根本,与操演队列同等重要,并无高下。”
一番话有理有据,噎得张诚说不出话。他脸色一沉,对刘把总使了个眼色。
刘把总立刻拿出调令高声宣布:“传副千户军令!奉萧大人治军新法,为全方位操练,即日起第三哨赵老三、王麻子等三十人调往伙房清理泔水;李四、孙五等二十人去北坡采石场搬运石料!正常轮换,即刻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