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翰林院藏书阁的最后一盏油灯也即将燃尽。赵明德交给沈砚秋的那堆奏折山，终于被他整理完毕。但他没有停下，反而从一个更深、更布满灰尘的木箱里，翻出了一摞户部历年存档的旧档。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晚都必须比别人多待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是他为自己挣来的。

这些是关于“阵亡将士抚恤”的往来文书。他翻阅着，一行行冰冷的数字背后，仿佛能看到一张张鲜活的面孔。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他看到了嘉靖十九年，东南抗倭一役，神机营阵亡三百二十七人。兵部造的册子上，清清楚楚写着，按例每人抚恤五两，共计应发一千六百三十五两。

而另一份户部回报的奏折上却记录着，该役抚恤银实发一千一百四十四两五钱。

沈砚秋的心猛地一抽。

整整少了四百九十两五钱。

他迅速在草纸上计算，不多不少，正好克扣了三成！

又是三成！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漕运损耗那同样惊人的三成。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如果说漕运亏空是刮国家的肉，那这克扣抚恤银，刮的就是那些为国捐躯的士兵的血！

他的手微微颤抖，继续往下翻。

嘉靖十八年，北疆戍边，阵亡千余人，抚恤克扣三成。

嘉靖十七年，西南剿匪，阵亡五百人，抚恤克扣三成。

……

整整十年，无一例外！这是一个严密到令人发指的贪腐黑洞，数万两白银，就这么被无声无息地吞掉了。

“畜生！”沈砚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滔天的杀意。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相关的奏折抽出来。他没有停在愤怒上，而是开始追查这笔钱的去向。他翻遍了所有票根存底，连夜绘制出一张资金流向图。

所有的线条，都像毒蛇一样，蜿蜒地爬向同一个终点——京城最大的盐商，“丰润盐行”的账户。

而这个丰润盐行的东家，正是严嵩之子，严世蕃的小舅子！

线，全连上了。

沈砚秋看着那张画满罪证的图，知道这不再是什么贪腐案，这是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大案。这张薄薄的纸，是他的催命符，也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与此同时，神机营西山脚下的临时营地里，篝火烧得正旺。

经过十天的野外训练，第三哨的兵痞气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血性。他们围着火堆，大口吃着自己打来的烤肉，听萧策讲战场上的故事。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

老兵赵老三借着酒劲，眼眶突然红了。他端着一碗劣酒，站起来，对着萧策“噗通”一声跪下。

“大人！我替我那死去的同乡兄弟，敬您一碗！”

萧策一把将他扶起：“赵大哥，说过多少次，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有话站着说！”

赵老三抹了把泪，声音哽咽：“大人，我那兄弟，三年前死在北疆。朝廷的抚恤银，说好的是五两。可他婆娘去领的时候，只给了二两！还逼着一个不识字的老娘们，在五两的文书上按了手印！我那兄弟的娃，现在连件新衣服都穿不上啊！”

赵老三的哭诉，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所有士兵的愤怒。

“我兄弟也是！只拿到一半！”

“我听说张副千户把那些钱都拿去赌了！”

一群糙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萧策没有说话，只是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狠狠地将碗摔在地上。

“啪！”

瓷碗碎裂的声音，让所有哭声都停了下来。

“哭有什么用！”萧策站起来，眼睛里燃烧着两团火，“从明天起，把你们知道的，所有被克扣抚恤银的兄弟家的地址、名字、实收银两，都给我写下来！我带你们，把这笔血债，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第二天，萧策便派自己最信得过的几个弟兄，悄悄出营，寻访那些阵亡将士的家属。他们带回来的，是一张张与赵老三所说别无二致的、被篡改过的画押收据，和一个个家庭的血泪哭诉。

他还找到了那位提点过他的周书吏，将一份士兵家属的血书摆在他面前。周书吏沉默了许久，终于从箱底翻出了一本被撕掉封皮的残破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