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张诚的官署出来，萧策的后背挺得像一杆标枪，但那层层叠叠的官服之下，却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没有当场发作，不是因为他怕了。他只是在那一瞬间，想起了东南滩涂上，张铁牛、陈二狗他们临死前不甘的眼神。

抚恤银，是那些用命换来功名的兄弟，留给世间亲人的最后一丝念想，是他萧策赌上性命也要捍卫的底线。张诚这个老狗，精准地扼住了他的命门。

夜。

萧策没有回他那个“正千户”的独院，而是走进了第三哨那间混杂着汗臭、酒气和霉味的破旧营房。

他一进来，营房里瞬间鸦雀无声。那些原本东倒西歪、聚众赌钱的老兵痞们，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他们忘不了这个年轻人前两天是怎么单手把一个壮汉像小鸡一样提起来的。

-

“都坐。”

萧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他自己也找了个空床铺，随意地坐了下来。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今天，我去见了张副千户。”

听到“张副千户”这四个字，所有老兵的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有畏惧，有麻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

“我问他，为什么咱们神机营的兵，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萧策看着众人，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张大人告诉我，这是规矩。”

营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他还告诉我，想吃饱饭，也行。只要听话，别多事，到了月底，该有的孝敬，一分都不会少。”

一个叫赵老三的老兵——就是前两天在校场上修补盔甲，向萧策吐露过粮饷克扣实情的那个——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妈的，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萧策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是被从别的营哨里踢出来的。有的是因为年纪大了，有的是因为身上有伤，还有的，是因为不听话，得罪了上面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赵老三面前。赵老三在神机营待了十五年，右腿在早年的战斗中受过伤，走路微跛，因此被原来的哨官视为累赘，扔到了第三哨这个“垃圾堆”。

“赵大哥，”萧策的声音缓和了下来，“你家里的老娘，腿还好吗？”

赵老三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萧策。他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年轻长官，竟然会记得自己随口提过的一句家事。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回……回大人，还是老样子，一到阴雨天就疼。”

萧策又转向另一个脸上有一道长长刀疤的士兵：“王麻子，你儿子今年该七岁了吧？送到私塾念书了吗？”

王麻子也愣住了，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大人，还没……还没凑够束脩。”

萧策一个个地走过去，叫出他们的名字，说出他们的情况。有的是家里有常年卧病在床的婆娘，有的是欠了还不清的债。这些人，都是被这吃人的军户制度压得喘不过气的底层士兵。这些情况，都是萧策这两天不动声色，从周书吏那里拿来的名册和家口簿子上，一个字一个字背下来的。

他最后走回营房中央，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们的这些难处，张副千户他们知道吗？”

“他们不知道。或者说，他们不在乎。”

“在他们眼里，你们不是人，不是为大明流过血的兵。你们只是他们功劳簿上的一个数字，是他们吃空饷、换银子的工具。”

“但是，”萧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我在乎。”

“从今天起，我萧策，就是你们的靠山！”

“我不管什么狗屁规矩！我只认一个理：我的兵，不能饿着肚子上战场！我的兵，家里的老婆孩子，不能受了欺负没人管！”

- 萧策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这银子，是他之前阵斩倭酋，徐阶替他讨来的赏银，也是他仅有的家当。

“这里是五十两银子。从明天起，咱们自己开伙！我带你们去京郊打猎！就算啃树皮，也他妈的比吃那掺沙子的猪食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