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萧策独自坐在小院的石阶上,反复擦拭着那把刻着“忠”字的腰刀。老书吏周先生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第二天,萧策起了个大早。他没有直接去校场,而是跟着自己麾下第三哨的兵,走进了神机营的饭堂。
神机营的饭堂很大,但气味很难闻。一股陈米发酵的酸味和劣质油脂的哈喇味混在一起,让人反胃。
士兵们排着队,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透着一股麻木。他们从一个巨大的木桶里,舀起一勺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又从另一个筐子里拿了一个黑乎乎、硬邦邦的杂面馒头,然后找个角落蹲下,沉默地往嘴里塞。
萧策也跟着排队,打了同样的一份饭食。
他端着木碗,用勺子在粥里搅了搅。碗底,沉着一层细密的沙子。他拿起那个馒头,掰开一看,里面是灰黑色的,还夹杂着几点绿色的霉斑。
他面无表情,一口粥,一口馒头,吃得很慢,很认真。
粥里的沙子硌得牙疼。馒头像一块石头,划得嗓子眼生疼。
他身边的士兵们,吃得比他快,也比他更麻木,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吃完饭,萧策在校场上找到了一个正在修补盔甲的老兵。这老兵叫赵老三,是军户出身,已经在神机营待了十五年。
“赵大哥,跟你打听个事。”萧策蹲在他身边,递过去一根自己削的木签让他剔牙。
赵老三接过木签,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兄弟我,也是军户。”萧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咱们营里的伙食,一直都这样?”
听到“军户”两个字,赵老三的眼神松动了一些。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大人,您是新来的,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咱们神机营的兵,吃的、拿的,从来都是这个数。”
“哪个数?”
赵老三伸出三根手指,又比划了一下:“朝廷的例,月饷五两,米粮一石二斗。到了咱们手里,饷银,能有三两就不错了。至于粮食,发的都是这种掺沙子的陈米,还缺斤短两,有个七八斗就顶天了。”
萧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五两变三两,一石二斗变七斗。一层一层扒下来,刮走的都是兵的血。
“没人管?”
“管?”赵老三苦笑一声,“谁管?怎么管?从兵部、仓场到咱们营里,每一关都要打点。这是几十年的老规矩了,咱们这些当兵的,除了认命,还能咋样?”
“领饷银的时候,要按手印吧?”萧策又问。
“按,不按不给发。那簿子上写的可是足足的五两,按了手印,就等于承认拿足了。咱们不识字,也闹不清这里面的道道。”赵老三说完,又补了一句,“大人,您是好官,但这话,跟您说说就得了,千万别往上捅。您断人财路,就是断自己生路。”
萧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第二天下午,他找到了那个提点过他的老书吏周先生。他没有直接要账本,只是说想核对自己麾下兵卒的名册和军籍。
周先生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从故纸堆里翻出几本册子,其中一本,正好是神机营左营近三个月的粮饷发放总册。
萧策在自己的独院里,将那本总册翻开。
一笔笔记录,清晰地写着每个哨队应领的粮饷数目。而在发放记录那一栏,清一色盖着士兵们鲜红的、歪歪扭扭的指印。数目,无一例外,都是应发的足额。
账做得滴水不漏。
好一个“规矩”!
萧策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第二天,他拿着那本账册,直接走进了副千户张诚的官署。
张诚正在品茶,见到萧策进来,皮笑肉不笑地放下茶杯:“萧大人不在校场练兵,来我这儿有何贵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