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策没跟他废话，直接将那本账册扔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张大人，我想请教一下，这账册上，为何我第三哨应领的粮饷，和士兵们实到手的，差了近一半？”

张诚拿起账册翻了翻，脸上的笑容不变：“萧大人，你新来京城，不懂这里面的门道。神机营上下几千张嘴，兵部、仓场、后勤，哪一关不要打点？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你不懂吗？这都是几十年的老规矩了。”

“规矩？”萧策盯着他，“谁的规矩？吃兵血、喝兵饷，这也是规矩？我的人，连饭都吃不饱，你让我跟他们讲这是规矩？”

张诚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声音冷了下来：“萧策，别给你脸不要脸！我敬你是条汉子，才跟你说这些。你以为京城是东南边关？由得你撒野？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把这事捅出去，弟兄们一两银子都拿不到！”

萧策往前一步，身上的杀气压得张诚喘不过气。

张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仗着自己根基深厚，更是恼羞成-怒，他猛地站起来，凑到萧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一样吐着信子。

“别忘了，你那帮战死在滩涂上的兄弟，抚恤银还没发下去呢。那笔银子，可还压在我手上。你今天要是断了我的财路，信不信我明天就让那笔银子在账面上‘意外损耗’得一干二净？！”

“你敢！”萧策的眼睛瞬间红了，一把揪住了张诚的衣领。

“你看我敢不敢！”张诚被他揪着，反而笑了，笑得无比狰狞，“我烂命一条，可你那些兄弟的爹娘妻儿，等米下锅呢！为了一个虚名，断了他们的活路，你对得起他们吗，萧大英雄？”

抚恤银！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萧策的怒火上。他猛地松开了手。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但他不能不在乎兄弟们的卖命钱。那是他们拿命换来，留给家人的最后一点念想。

“想通了？”张诚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恢复了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萧千户，好好带你的兵，别管闲事。到了月底，你的那份孝敬，我一文都不会少给你。”

萧策死死地盯着他，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出官署，后背挺得笔直，但那背影，却透着一股滔天的杀意。

张诚看着他的背影，不屑地啐了一口：“跟我斗？嫩了点！”

是夜。

萧策一个人站在空无一人的校场中央。

月光如霜，照着他年轻而冷硬的脸。

他缓缓抽出那把“忠”字腰刀，刀身在月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张铁牛他们惨死的模样。

耳边，仿佛又回响着老兵赵老三的苦笑。

他闭上眼，将所有的愤怒、不甘、屈辱，全都压进了心底最深处，凝结成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张诚，你说的对。京城，的确有京城的规矩。

那好。

我就用你们的规矩，来跟你们玩。

他低头，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刀身上的那个“忠”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兄弟们，再等等。”

“你们的抚恤银，是笔好买卖。”

“我就用这笔买卖，把这神机营的天，给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