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京城。

与东南沿海的潮湿腥咸不同，京城的风是干的，硬的，裹挟着北方特有的黄土气息和一种名为“权势”的无形压力。

萧策勒住马，停在神机营的门口。他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身上的旧衣早已被尘土染成了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与这京城里往来的光鲜亮丽的官老爷们相比，他更像一个走投无路前来投军的流民。

但他不是。他怀里揣着一道滚烫的圣旨，和一把冰冷的、刻着“忠”字的腰刀。

神机营的营门比地方卫所要气派得多，门口的两个校尉身披精甲，手按刀柄，眼神倨傲。他们上下打量着风尘仆仆的萧策，眼神里充满了京城兵才有的那种高人一等的审视。

“来者何人，所为何事？”一个校尉懒洋洋地问道。

萧策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调任文书和那道圣旨，递了过去：“东南神机营新任正千户萧策，奉旨前来报到。”

“正千户？”

那校尉听到这三个字，脸上的懒散瞬间凝固了。他难以置信地接过文书，当看到那卷明黄的丝绸和上面鲜红的玉玺印记时，手猛地一抖，差点没拿稳。另一个校尉的脸色也变了，两人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赶紧躬身行礼：“不……不知是萧大人当面，小的有眼无珠，罪该万死！”

萧策收回文书，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便牵着马径直走了进去。那冰冷的眼神，让两个校尉背后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神机营大堂，副千户张诚正与几个心腹把总喝茶聊天。张诚年过四十，身材微微发福，是世袭的武职，盘踞神机营二十多年，这里早已被他经营得如铁桶一般。

听闻有新任正千户奉圣旨而来，张诚心里“咯噔”一下。他迅速整理衣冠，带着众人迎出堂外。当看到走来的只是一个穿着破旧、满身尘土的年轻人时，他眼中的警惕化为了一丝轻蔑。但当他验看完那道不容作假的圣旨后，这丝轻蔑立刻被深藏起来，换上了一副无比热情的笑脸。

“哎哟！下官神机营副千户张诚，拜见萧大人！”张诚领着众人，对着萧策深深一揖，“早闻萧大人阵斩倭酋，乃是盖世英雄，今日一见，才知英雄出少年！下官未能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他身后的几个把总也跟着行礼，嘴上说着恭维的话，眼神却在滴溜溜地转。

“张副千户不必多礼。”萧策的声音平静无波，“本官初来乍到，还需各位多多协助。”

张诚将萧策请到上座，亲自给他奉上最好的雨前龙井，满脸堆笑道：“大人说哪里话！您是陛下亲点的将才，我等自当全力辅佐！”

寒暄过后，张诚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叹了口气：“大人，您有所不知。咱们神机营左营，原有三哨兵马。第一哨、第二哨的千户都是跟随下官多年的老人，各部人马也早已配齐。如今您空降而来，这……实在是不好安排啊。”

他偷眼观察着萧策的脸色，见他面无表情，又故作懊恼地一拍大腿：“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第三哨的前任千户前些日子告老还乡，位置正好空悬。只是……唉，那第三哨都是些老弱病残和刺头，缺额更是高达三成，是个烫手的山芋啊。下官觉得，这等烂摊子，也只有萧大人您这般的英雄人物才整治得下来！”

这话听着是捧，实则是挖坑。他是副千户，神机营的日常操练、人事都由他管。把最烂的摊子扔给新来的上官，让你干不出成绩，自然就在皇帝面前丢了脸，他也好顺势架空你。

周围几个把总听了，脸上都露出看好戏的笑容。

萧策心中冷笑。这老狐狸，是不敢直接顶撞，就想用这种法子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看着张诚，缓缓开口：“张副千户的意思是，本官身为正千户，在这神机营里，竟只能管一个残缺不全的哨队？”

张诚一听，冷汗就下来了，连忙躬身：“下官不敢！下官的意思是，营中事务繁杂，不如先请大人拿这第三哨练练手，熟悉熟悉情况，也让弟兄们都见识见识大人的手段。待日后时机成熟，再做调整不迟。”

“也好。”萧策站起身，语气不容置喙，“既然如此，那本官即刻便去看看我的兵。传令下去，一刻钟内，第三哨全体官兵，校场集合！”

来到第三哨的营房，还未走近，一股混杂着汗臭、酒气和霉味的怪味就扑面而来。几个士兵歪歪扭扭地坐着赌钱，吵嚷叫骂。看到萧策这身官服，也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

萧策走进营房，里面的景象更是让他拳头紧攥。兵器架上刀枪锈蚀，士兵们或蒙头大睡，或聚众划拳，污浊不堪。

“都给我起来！”萧策一声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