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策在校场中央,像一根被血浸透的标枪,迎着如血的残阳,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他的腿在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长达三天三夜的跪罚已经让他的肌肉彻底坏死,每一丝的颤动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但他站得笔直。
那些曾经嘲笑他的世家军官们,早已不见了踪影。林公子那张得意的脸,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就变得铁青。一种无形的恐惧,让这些人不敢再多看一眼这个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人。
王虎和几个兄弟红着眼眶冲上来,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都别动。”
萧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推开王虎的手,拄着那把刻着“忠”字的腰刀,一步,一步,像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孩,又像个拖着千斤枷锁的囚徒,缓慢却坚定地挪回了那间属于他们的、破败不堪的营房。
每一步,都在滚烫的沙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血脚印。
回到营房,萧策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当场昏死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营房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王虎他们轮流照顾着昏迷不醒的萧策,用攒下的那点军饷偷偷买来草药,捣碎了敷在他溃烂的膝盖和肩膀上。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萧策的军旅生涯,完了。
得罪了参将,当众拔刀,还被安上了“意图谋反”的罪名。就算侥幸不死,最好的下场也是被除掉军籍,发配充军,永世不得翻身。
“都怪我!要不是为了给俺们争功,萧大人何至于此!”一个士兵狠狠地一拳砸在墙上,眼泪掉了下来。
王虎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用布巾擦拭着那把“忠”字腰刀。
第五天,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来到了这座偏僻的军营。
一个穿着便服,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老者,在几个亲兵的护卫下,直接走进了参将林大人的营帐。
林大人正在营帐里喝着小酒,听着曲儿。一看到来人,他脸上的肥肉猛地一颤,手里的酒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连滚带爬地跪了下去,声音抖得像筛糠。
“下……下官,不知……不知徐阁老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来人,正是当朝次辅,清流党的领袖,徐阶!他因东南沿海倭寇之乱,奉旨南下巡视军务。
徐阶没有让他起身,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帐内的酒肉歌姬,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林参将,本阁在京城听闻,你麾下出了一位以一敌十、阵斩倭寇头目的少年英雄。如今看来,你这军营的日子,过得倒比英雄舒坦得多。”
林大人吓得魂飞魄散,汗如雨下,连声磕头:“阁老息怒!阁老息怒!下官治军不严,这就……这就去整顿!”
徐阶冷哼一声:“整顿?不必了。带本阁去见见那位英雄吧。”
半个时辰后,在营房那张散发着霉味的木板床上,昏迷了五天的萧策,被人用冷水泼醒了。
他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的不是王虎,而是一个陌生的、气度不凡的老者。
“你就是萧策?”徐阶的声音很温和。
萧策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却被徐阶伸手按住。
“躺着回话。”
徐阶的目光在他腐烂流脓的伤口上扫过,最后落在他那双虽然塌陷、却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睛上。
“本阁问你,你在滩涂死战,立下头等大功,为何却被罚跪在此?”
萧策沉默了片刻,沙哑地回答:“因为,下官质问长官,为何我兄弟用命换来的功劳,要记在一个躲在后方尿裤子的公子哥头上。”
徐阶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为何不妥协?你若当时低头认错,凭你的战功,或许还能保住前程,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大丈夫能屈能伸,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这是最诛心的问题。
萧策听完,突然笑了,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伤口,显得无比狰狞,又无比悲凉。
“妥协?”他看着营帐的顶棚,像是对着死去的兄弟们说话,“阁老,我若是妥协了,我那三个死在滩涂上的兄弟,他们的命,算什么?就是给林公子换官帽的垫脚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