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是妥协了,以后千千万万和我一样,没背景、没靠山的军户弟兄,谁还敢为朝廷卖命?反正流血的是我们,领功的是他们!”
“我萧策可以死,可以被扒了这身军装,但这个公道,不能死!”
他一口气说完,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从嘴角溢出。
徐阶静静地听着,眼神里那最后一丝审视,化为了深深的欣赏和动容。
他要的,就是这样的人。一个有筋骨、有血性,不畏权贵,不屑妥协,只认死理的“孤臣”。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成为他手上那把最锋利的刀,去对抗严党那棵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
“好一个‘公道不能死’。”徐阶站起身,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萧策的肩膀,“好好养伤,你的公道,会有人给你。”
说完,徐阶转身离去,再没看过跪在帐外的林参将一眼。
三天后。
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军营。
传旨太监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展开了那卷明黄的丝绸。
林大人和林公子跪在最前面,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尖锐的嗓音响彻校场。
“……神机营副千户萧策,于东南抗倭一役,作战勇猛,阵斩敌酋,功勋卓著。其人刚直不阿,风骨凛然,朕心甚慰。虽有冲撞长官之失,然其忠勇可嘉,功大于过。特破格擢升为神机营正千户,调任京城,即日赴任!钦此——”
圣旨念完,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被罚跪三天三夜,差点死掉的“罪人”,一个被参将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军户贱民,不仅没有被处罚,反而官升一级,还要调回京城?!
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天恩!
王虎等人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萧大人威武!”
“陛下圣明!”
萧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圣旨砸懵了。他跪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林大人和林公子则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们知道,他们完了。他们想用官威压死的小卒子,不仅没死,反而一步登天,成了他们需要仰望的存在。
萧策接过圣旨,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回到营房,收拾起自己那点简陋的行囊,除了几件换洗的破旧衣服,就只有那把刻着“忠”字的腰刀。
王虎和老兵王叔等人,眼睛红红地走进来送行。
老兵王叔拉着他的手,声音哽咽:“小萧啊……不,萧大人。到了京城,那地方比咱们这儿吃人多了,你凡事多加小心。但你得记着……”
老头子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别忘了咱们这些,还在泥里打滚的当兵的!”
“王叔,你放心。”萧策重重地点了头,他扶起老兵,看着眼前这些和他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们,郑重地承诺,“我萧策,永远是军户的儿子。今天我能站着走出这里,是弟兄们拿命给我换的。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说完,他将那道圣旨,和那把“忠”字腰刀一起,小心地揣进怀里,转身大步走出了营房。
军营外,夕阳西下。
一骑绝尘,向着那座名为京城的,巨大而未知的命运漩涡,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