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开始清点自己的人。

“王虎！”

“在！”

“李三！”

“在！”

……

“张铁牛！”

无人应答。

“陈二狗！”

依旧无人应答。

萧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拖着伤体，一步步地走过去，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中寻找着。

他看到了。

张铁牛，那个憨厚的山东汉子，胸口插着三支箭，身体还保持着冲锋的姿态。他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劣质的木头老虎，那是他答应了要带回去给他刚满五岁的儿子的。

陈二狗，那个刚满十七岁的小伙子，参军前一天还在跟萧策吹牛，说等打了胜仗领了赏钱，就回去娶邻村最漂亮的姑娘。此刻，他腹部被剖开，肠子流了一地，那双曾经充满憧憬的眼睛还大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

还有一个，是刘麻子，他死死地抱着一个倭寇的大腿，脖子被砍断了一半，但牙齿还嵌在倭寇的肉里。

三个。

整整三个弟兄，就这么没了。

萧策走到他们身边，一个一个地，帮他们合上了眼睛。

然后，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男人，这个面对倭寇头目以命换命都面不改色的汉子，突然“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他只是用手，死死地刨着滩涂上混着血的烂泥，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这片吞噬了他兄弟的土地撕开。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像是受伤的野兽在绝望地哀嚎。

他猛地抽出那把刻着“忠”字的腰刀，狠狠地插在身前的泥地里。这把刀，是上一场战斗中，他最好的兄弟临死前交给他的，那兄弟也是个军户，临死前就一句话：“老萧，活下去，别让咱们这些当兵的，死得不明不白！”

“兄弟们！”萧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放心走！”

他抬起手，擦掉眼角的泪，脸上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你们用命换来的功勋，我萧策发誓，绝不会让那些狗官贪了去！”

“你们的抚恤银，我萧策，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亲自送到你们家人手上！一文都不会少！”

“我跟你们保证！”

他说完，对着三具冰冷的尸体，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混着石子和贝壳的滩涂上，磕出了血。一下，两下，三下。

王虎等人默默地站在他身后，一个个都红了眼眶，跟着他跪了下去。

许久，萧策才站起身。他撕下自己的一片衣襟，草草地将左肩的伤口包扎起来。伤口很深，布料很快就被血浸透了。

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大海，眼神里再没有了刚才的悲痛，只剩下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坚定。

“收拾兄弟们的遗体。”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带他们回家。”

他握紧了手中那把染血的“忠”字腰刀。

抚恤银。

这三个字，从今天起，将和他兄弟们的命一样，刻在他的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