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钟声,像一道赦令,将翰林院内凝固的空气搅动了起来。
李公子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对他那已经抄录了半天、满头大汗的书吏说道:“行了,赏你十文钱,自己去吃饭吧。”说完,便跟着赵明德等人,摇着扇子,谈笑着往食堂的“雅间”走去。
沈砚秋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僵硬了,脖子酸痛得像是要断掉,而握笔的右手,更是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缓缓地放下那支被手心汗水浸得温热的旧毛笔。
整整一个上午,他抄录的字数,是李公子那名书吏的三倍还多,而且无一错漏。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将上午抄录的书页一张张整理好,码放整齐。然后,他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向食堂。
一路上,他看到了几个和他一样穿着朴素官袍的寒门同僚。大家互相看了看,眼神中都带着一丝苦涩的默契,默默地点了点头,汇成一股无声的人流,走向食堂最偏僻的那个区域。
翰林院的食堂,也分三六九等。
东边是雅间,专供掌院学士和几位资深大学士。西边是大堂,又用一道精美的紫檀木屏风隔开。屏风南边,是世家子弟们的区域。几十张红木八仙桌,擦得锃亮。还未走近,就能闻到饭菜的浓郁香气。只见一个个家仆提着三层、四层的精致食盒,进进出出。食盒打开,里面是白玉般的米饭,冒着热气的佛跳墙,色泽诱人的东坡肉,还有一小碟一小碟的水晶虾饺、蟹粉烧卖。餐具是上好的青花瓷碗,配着银箸玉勺。
而屏风北边,则是沈砚秋他们这些寒门庶吉士的“食堂”。十几张光秃秃的长条木桌,上面布满了油渍。一个大木桶里装着半桶看不出品种的粗粮粥,另一个木桶里是堆得像小山一样、梆梆硬的冷馒头,旁边还有一缸黑乎乎的咸菜。
沈砚秋端着一个木盘,盛了一碗稀可见底的粥,拿了一个冷馒头,夹了两根咸菜,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馒头是隔夜的,又冷又硬,咬一口能硌掉牙。粥里混着谷壳,划得嗓子生疼。咸菜更是齁咸,像是不要钱似的放了盐。
他却吃得津津有味。或者说,他强迫自己吃得津津有味。这点吃食,比起他当年在家乡啃过的草根树皮,已经算是珍馐了。他一口馒头,一口咸菜,吃得不快不慢。
屏风那头,传来了李公子和赵明德等人的高声笑语。
“王兄,听说昨儿个你得了幅唐伯虎的真迹?”
“嗨,不过是家父花八百两银子买给我的。说起来,那画上的仕女,还没我新纳的小妾长得好看!”
“哈哈哈,王兄好福气!”
沈砚秋充耳不闻,只是低头吃饭。
就在这时,李公子端着一杯葡萄酒,摇摇晃晃地从屏风后绕了出来。他身后跟着赵明德和几个世家子弟,一个个满面红光,显然是喝高了。
他们径直走到沈砚秋的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公子的目光在沈砚秋那简陋的餐盘上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故意大声说道:“沈兄,这馒头可还吃得惯?”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屏风两边的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屏风南边的,是看好戏的眼神;屏风北边的,是同情又无力的眼神。
又来了。
又是这种熟悉的,高高在上的,带着戏耍和轻蔑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