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拿着馒头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一瞬间变得滚烫。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发作。他只是缓缓地,将那口还没来得及咽下的馒头,用力地咀嚼,然后咽了下去。
他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李公子,淡淡地说道:“粗茶淡饭,养人。”
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面无表情地啃着手里的馒头。仿佛刚才那句羞辱,不过是一阵风,吹过便散了。
李公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本以为沈砚秋会窘迫,会愤怒,会不知所措。他准备了一肚子更刻薄的话等着羞辱他。可沈砚秋这不咸不淡、油盐不进的反应,让他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憋闷。
“哼!嘴还挺硬!”赵明德在一旁冷哼一声,打着圆场,“李兄,别跟这种穷酸一般见识,咱们回去继续喝。”
李公子悻悻地瞪了沈砚秋一眼,转身回到了屏风南边。很快,那边又传来了他们的喧哗声,只是这一次,声音里明显带着一丝不快。
风波平息。屏风北边的寒门官员们,都松了一口气,看向沈砚秋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敬佩。
沈砚秋依旧在吃。他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又将碗里那碗带壳的粥喝得一滴不剩。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端着木盘,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不卑不亢地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藏书阁,而是找了院子里一棵大槐树,靠着树干坐下,闭目养神。
屏风那边世家子弟的谈话声,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这漕运改革,我看悬。太子殿下那边,明显是不想大动干戈,维持旧制,对咱们严家一派最有利。”一个声音说道,沈砚秋听出,那是严嵩的远房侄子。
另一个声音反驳道:“那可未必。裕王殿下身后有徐阁老撑腰,手底下又有一帮清流党,这次改革,就是要拿漕运开刀,给严家一个下马威,顺便在民间捞声望。我爹说了,这回啊,是神仙打架。”
“站队可得站准了。站错了,可就万劫不复了……”
太子党,裕王党,严党,徐阁老……
这些在王铭口中听过的名词,第一次以如此真实、具体的方式,灌入沈砚秋的耳朵。他表面上在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飞速地将这些信息与自己早上发现的“漕运损耗”数据联系起来。
原来,那三成的损耗,不仅仅是钱,更是朝堂上派系斗争的筹码,是储君之争的战场。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无意中拿到的那张写满数据的油纸,到底有多大的分量。
他将手伸进怀里,隔着布料,感受着那张油纸的轮廓。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仿佛有千斤重。
他知道,自己已经身不由己地卷入了这场巨大的漩涡。
但他不怕。
他想起刚才李公子那张狂的脸,想起自己盘中那又冷又硬的馒头。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总有一日,我也能坐上主桌。不但要坐上,还要亲手掀了这张吃人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