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点卯的风波，对沈砚秋而言，不过是往那块已经结了冰的心上又浇了一瓢冷水。当他回到藏书阁那个阴暗的角落时，内心再无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你们有你们的规矩，我也有我的活法。

这念头，成了支撑他在这吃人官场里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卯时正刻（早上五点），晨光熹微。沈砚秋准时坐在那张破旧的书案前，开始了他庶吉士的第一份正式工作——抄录《大明会典》漕运篇。

这是一项极为枯燥的任务。他需要将库存的旧档与新版《会典》逐字逐句地进行校对、抄录，确保无一字错漏。这工作，是所有庶吉士的“必修课”，也是世家子弟们最不屑一顾的杂活。

沈砚秋却做得一丝不苟。他将厚重的典籍平铺在桌上，小心地用镇纸压好。纸张是粗糙的官造纸，泛着黄色，边缘还带着毛刺。他拿起那支跟随了自己十年的旧毛笔，蘸了蘸冰冷的墨汁，屏住呼吸，落下了第一笔。

他的簪花小楷，清秀而风骨内蕴。在江南府时，不知多少富家小姐愿出一两银子求他一幅字，他都未曾答应。而现在，他用这手曾引以为傲的书法，做着最低贱的抄写工作。

他没有怨言。

藏书阁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他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一个时辰后，陆陆续续有其他编修、修撰到了。这些人无一不是世家子弟，穿着光鲜，哈欠连天地走进各自宽敞明亮的公房。

辰时（早上七点），一个穿着华服、一脸傲慢的年轻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正是昨日在掌院学士面前，公然嘲讽沈砚秋的那个资深编修——赵明德。

“李公子，昨夜在醉仙楼听的曲儿如何？”赵明德对着身边一个更年轻的公子哥笑道。

那李公子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还行吧，就是那新来的歌姬，身段不错，嗓子差了点。改明儿我让我爹把她买下来，送给赵兄你当个侍女。”

“哈哈哈，那敢情好！”

他们谈笑风生地走过沈砚秋的角落，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瞟他一下，仿佛他只是一件无生命的摆设。

李公子走到自己的书案前，一个家仆早已将上好的龙井茶泡好，另一个雇来的书吏则铺开纸张，替他开始抄录工作。李公子本人，只是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或是与赵明德等人高声谈论着京城的风月趣事。

沈砚秋充耳不闻。他的世界里，只有眼前这一卷卷泛黄的典籍。

他的手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为工整，力透纸背。时间久了，握笔的姿势有些僵硬，手指被粗糙的纸张边缘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一滴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正好滴在一张刚抄好的书页上。

那滴血，在淡黄的纸上显得格外刺眼。

沈砚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去拿布擦，而是将那滴血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抹开，让它在纸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红痕。然后，他将手指含在嘴里吮吸了一下，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看着那道红痕，眼神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冰冷的麻木。他拿起笔，继续抄录，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在他抄录到“漕运损耗”一节时，他的笔尖，忽然停住了。

旧档上记录着：嘉靖十年，漕运损耗率为一成三；嘉靖十一年，一成五；嘉靖十二年，一成七……到了嘉靖十九年，这个数字已经飙升到了惊人的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