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十年,漕运的损耗率翻了一倍还多!
沈砚秋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十年苦读,对算学也颇有研究。他很清楚,正常的漕运损耗,因为管理和技术的进步,应该是逐年下降才对,怎么可能不降反升?
这绝对不正常!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高声谈笑的李公子和赵明德。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异常的损耗率背后,一定隐藏着巨大的黑幕。
他不动声色,从怀里取出一张油纸——这是他早上包馒头用的,还没来得及扔掉。他将那张油纸小心地铺在膝盖上,然后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用笔尖蘸了一点清水,飞快地将这几年的损耗数据,默写在了油纸上。
做完这一切,他的心跳得有些快。这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异样感觉。他知道,自己可能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足以让无数人头落地。
他将那张写着数据的油纸,仔仔细细地折好,塞进了自己旧棉袍最内层的夹缝里,贴身放着。
虽然这份工作又苦又累,甚至充满了羞辱,但沈砚秋却在其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价值。他借着抄录的机会,疯狂地吸收着这些朝廷第一手的文书资料。他仔细研究每一份奏折的措辞,揣摩不同派系官员的行文风格,学习如何用最简练、最隐晦的语言,表达最精准的政治意图。
他发现,徐阶的奏折,总是引经据典,以德服人;严嵩的奏折,则往往避重就轻,暗藏杀机;而裕王一派的官员,则喜欢用详实的数据说话,直击要害。
这些,都是书本上永远学不到的屠龙之术。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汲取着这一切。
不知不觉,时间流逝。
“当——”
午时(上午十一点)的钟声,在翰林院上空悠悠响起。这意味着,上午的工作结束了。
李公子伸了个懒腰,对他那已经抄了半天、满头大汗的书吏说道:“行了,赏你十文钱,自己去吃饭吧。”然后便跟着赵明德等人,谈笑着往食堂的“雅间”走去。
沈砚秋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僵硬了,脖子酸痛得像是要断掉,而握笔的右手,更是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缓缓地放下那支被手心汗水浸得温热的旧毛笔。
整整一个上午,他抄录的字数,是李公子那名书吏的三倍还多,而且无一错漏。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将上午抄录的书页一张张整理好,码放整齐。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谈笑风生的世家子弟,望向了窗外。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之下,却藏着一股比数九寒冬还要冰冷的火焰。
漕运损耗。
这四个字,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悄然种下。他知道,这或许就是他在这座吃人的官场里,找到的第一把,可以用来撬动这个腐朽世界的,小小的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