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那盏孤灯，燃尽了最后一滴灯油。沈砚秋走出翰林院时，已是子时过半，整座京城都沉睡在深不见底的墨色里。

回到江南同乡会馆那张硬邦邦的大通铺上，他几乎是沾枕即眠。身体的疲惫远胜过内心的屈辱，这或许是高强度劳作带来的唯一好处——没时间去自怨自艾。

寅时三刻，天还黑得像一块泼了墨的厚布，会馆里此起彼伏的鼾声中，沈砚秋已经悄无声息地起了身。他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刺骨的凉意让他瞬间清醒。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穿上那件旧棉袍，将官服和所有文书仔细包好，便借着院子里微弱的灯笼光，走进了凌晨的寒风里。

从同乡会馆到翰林院，需要穿过三条长街，七条小巷。这是他第一次在这样的时辰走在京城的街道上。白日里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已褪去，只剩下寂静与空旷。偶尔有更夫打着哈欠走过，拖长了声音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那声音在空寂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悠远。

沈砚秋缩了缩脖子，将怀里的包裹抱得更紧了些。寒风像刀子一样，专往他单薄的衣衫里钻。他不敢走快，怕沾湿了鞋子；也不敢走慢，怕错过了点卯的时辰。

翰林院的朱红大门，在夜色中像一张沉默的巨口。门口的石狮子，面目在昏暗中显得有些狰狞。他抵达时，大门刚刚打开，已经有几个和他一样穿着朴素的年轻官员在门口等着了。大家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都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苦涩，默默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们都是没根基、没背景，只能靠勤勉来博取一丝生机的寒门子弟。

进入院内，众人熟门熟路地走向位于吏房门口的“画卯处”。一张长条桌，上面铺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画卯官吏，正坐在桌后，哈欠连天，眼角挂着泪花，显然还没睡醒。

“姓名，官职。”官吏头也不抬，声音里满是慵懒。

“学生沈砚秋，翰林院庶吉士。”沈砚秋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

官吏翻开册子，找到他的名字，用朱笔在后面画了一个圈，动作敷衍而机械。

画完卯，沈砚秋便和那几个寒门同僚一起，坐在吏房外廊下的冷板凳上。规矩是画完卯不能立刻离开，得等掌院学士或是资深编修们来了，才能各自回到岗位上。这是一种无声的尊敬，也是一种变相的监督。

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寒气也愈发重了。几个年轻官员冻得直跺脚，却没人敢随意走动。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管家服饰的家仆，提着个食盒，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到画卯官吏面前，将一个精致的点心塞到官吏手里，笑着说：“王大人，我们家赵大人今天身子微有不适，晚些再到。劳烦您给画个卯。”

画卯官吏一看来人，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哎哟，是赵府的管家啊！多大点事儿！赵大人公务繁忙，为国分忧，理应多歇息。您放心，卯我给画上了！”他说着，拿起朱笔，在“赵明德”的名字后面，利索地画了一个又圆又满的圈。

那管家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时瞥了一眼坐在冷板凳上的沈砚秋等人，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哼”，扬长而去。

沈砚秋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认得那个赵明德，就是昨天在堂上公然羞辱他的那个资深编修。

一个家仆，竟能代替朝廷命官点卯画到。这已经不是潜规则，而是赤裸裸地将朝廷法度踩在脚下。

他旁边的王铭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沈兄，别出声。这是常有的事，世家子弟们，都有人代为点卯。咱们惹不起。”

沈砚秋没有说话。他不是想惹事，只是他十年苦读的圣贤书告诉他，规矩就是规矩，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深吸一口气，还是站了起来，走到画卯官吏面前，拱了拱手，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道：“这位大人，按我朝律例，官员点卯需本人亲至，不得由他人代替。方才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