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还没说完，画卯官吏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他上下打量着沈砚秋，眼神里的谄媚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和不耐烦。

“你是新来的？”官吏的声音尖酸刻薄，“你管得着吗？这是翰林院的规矩，不是你书本上的规矩！有本事，你也让你们家管家来替你画卯啊？”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了一句：“哦，我忘了，你一个穷酸寒门，怕是连个使唤的下人都没有吧？那就老老实实在板凳上坐着，别多管闲事！”

这番话，说得又响又亮，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几个早到的寒门同僚，都低下头，不敢看沈砚秋，生怕惹火上身。

沈砚秋的脸，再一次涨得通红。他感觉自己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试图用一把米尺去丈量深不见底的海洋。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巨大的屈辱感让他几乎要当场发作。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想起了张居正的劝告，想起了自己“忍辱负重”的誓言。他知道，在这里，愤怒是最廉价、最无能的情绪。

他松开紧握的拳头，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学生……受教了。”

说完，他不再看那官吏一眼，转身走回了冷板凳，重新坐下。只是那挺直的脊梁，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画卯官吏见他服软，得意地冷哼一声，重新歪回椅子上，继续打起了哈欠。

这一场小小的风波，看似平息了。但沈砚秋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他终于明白，这官场有两套规矩。一套是写在纸上，给天下人看的，叫“法度”；另一套是刻在骨子里，只有圈内人才懂的，叫“人情”和“阶层”。而他，显然只配遵守第一套。

辰时一到，翰林院的官员们才陆陆续续地到了。他们大多是世家子弟，穿着华美的衣服，三五成群，谈笑风生。他们经过画卯处时，只是随意地点点头，那官吏便会满脸堆笑地为他们画上卯。更有甚者，如那个王浩，连面都没露，自有仆从前来打点一切。

沈砚秋就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将每一个人的脸，每一种特权的表现，都深深地刻在了心里。他知道，自己要学的，远不止书本上的知识。他要学的，是如何在这种盘根错节、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规矩里，活下去，并且，活出个人样。

等到所有人都到齐了，掌院学士也升了堂，沈砚秋才和其他几个寒门庶吉士一起，起身走向各自的岗位。

他回到藏书阁那个阴暗的角落，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永乐大典》残卷，心中的屈辱和愤怒，渐渐化为了一股冰冷的动力。

他拿起那支旧毛笔，蘸满了墨。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你们有你们的规矩，我也有我的活法。你们靠家世，靠人情，靠特权。我沈砚秋，就靠我手中的这支笔，一笔一划，一字一句，给自己杀出一条路来。